樹根走後的第一個早晨,吳娟是被孩子的哭聲叫醒的。她睜開眼睛,炕上只剩她一個人。她愣了兩秒鐘,然後側過身把孩子摟過來,解開衣襟餵奶。孩子含住,吸了兩口,又鬆開了,哭了兩聲,再含住。她的奶水一直不太夠,孩子吃得很費勁,吃一會兒歇一會兒,小臉漲得通紅。吳娟把他豎起來拍嗝,拍了好一會兒才拍出一個小嗝,孩子又歪著頭睡了。她把孩子放回炕上,自己坐起來,靠著牆,看著窗戶紙一點點亮起來。
院子裡傳來掃地的聲音。吳娟穿好衣裳,抱著孩子出了西屋。林母正在掃院子,把落葉和碎柴火掃成一堆,動作不快,但很穩。她看見吳娟出來,抬起頭看了她一眼,沒有問樹根的事,只說了一句:“鍋裡熱著粥,你先吃。”吳娟應了一聲,把孩子放在堂屋的椅子上,拿被子裹嚴實了,轉身去灶房盛粥。粥是小米的,熬得稠稠的,林母還給她臥了一個荷包蛋。吳娟端著碗坐在灶臺前的小凳上,低頭一口一口地喝。粥很燙,她喝得很慢,喝到最後一口的時候碗底已經涼了。
春琴從東屋出來的時候看見吳娟正蹲在灶房門口洗碗。她走過去在吳娟旁邊蹲下來,伸手把吳娟手裡的碗接過去:“我來洗,你去看看孩子。”吳娟沒有推,站起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走到堂屋門口看了一眼孩子。孩子還在睡,小臉窩在被子裡,呼吸勻勻的。她在門檻上坐下來,看著院子裡那棵石榴樹,樹葉在風裡輕輕翻著,樹影落在地面上,晃來晃去。
那天中午,林母把西屋的炕重新燒了一遍,又把樹根走之前蓋過的那床被子疊好擱進了櫃子裡。她在櫃子前面站了一會兒,櫃門合上之前,她的手擱在被角上停了一拍,然後才把櫃門關上。吳娟抱著孩子站在門口看著,沒有進去。林母轉身看見她,說了一句:“被窩潮了,拿出來曬曬。”吳娟點了點頭。
下午的時候,村口小賣部的堂叔託人帶了話來,說桂花的電話打到了小賣部,問家裡咋樣。林母去接的電話,回來的時候臉色比出門時鬆了一些。她進了西屋,在炕邊坐下來,看著吳娟說:“桂花讓你彆著急,她在縣城醫院問過了,說康復訓練越早越好,讓咱先把孩子照顧好,等她那邊打聽清楚了,再看看去哪裡做康復方便。”吳娟把孩子摟在懷裡,低著頭應了一聲。
但她的肩膀比前幾天鬆了一些。
那天傍晚,劉曉玲來了。她進門的時候手裡拎著一個布兜,裡面裝著十幾個雞蛋和一小袋小米。她在院子裡站了一下,看見吳娟正坐在西屋門檻上給孩子餵奶。她走過去,在吳娟旁邊蹲下來,看了一眼孩子的小臉。孩子吃完奶正醒著,眼睛半睜,目光沒有落在任何東西上,又慢慢合上了。劉曉玲伸出手想碰一下孩子的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來。她蹲在那裡沉默了一會兒,開口說了一句:“娟子,媽對不住你。”
吳娟沒有看她,只是把孩子往懷裡攏了攏。劉曉玲的聲音有點啞:“你爹喝醉了,嘴上沒個把門的。別人願意說啥就說啥,咱把耳朵捂住不聽就是。”吳娟的臉上沒什麼表情。她低著頭看著懷裡的孩子,開口的時候聲音很平:“我不怪他。遲早大家都知道,我也不怕人說。”她停了一下,把孩子往懷裡攏了攏,“他是從我肚子裡出來的,我護他一輩子。”
劉曉玲蹲在旁邊,嘴唇動了兩下,想說什麼,最後什麼都沒說出來。她站起來,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看見林母從灶房出來,兩個人對視了一眼。劉曉玲訕訕地喊了聲“親家母”,林母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劉曉玲在院子裡站了幾秒鐘,轉身推開院門走了。腳步聲沿著巷子越走越遠。
吳娟把劉曉玲送來的雞蛋一個一個碼進灶房的籃子裡,碼到最後一個的時候,她停了一下。那個籃子是樹根走之前編的,柳條編的,歪歪扭扭的,編了三個晚上。她把最後一個雞蛋擱進去,拍了拍手,轉身回了西屋。
劉曉玲回到家的時候,吳志剛正坐在堂屋裡抽菸。菸灰缸裡已經摁了好幾個菸頭,屋裡一股嗆人的煙味。他看見劉曉玲進來,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娟子那邊咋說?那孩子她打算咋弄?”
劉曉玲在桌邊坐下來,把手裡的空布兜擱在膝蓋上,低著頭:“還能咋打算?樹根回工地了,說賺到錢接他們娘倆出去慢慢治。”
吳志剛一聽“治”字,臉色就沉下來了。他把菸頭往菸灰缸裡一摁,身子往前傾了傾:“治?拿啥治?他樹根有多少錢?那是個無底洞,填不滿的。”他在桌子上敲了兩下,聲音壓低了一些,“你明天去跟娟子說,讓她把孩子上到林家戶口去。林家的孩子那就姓林吧,讓林家管去。”
劉曉玲抬起頭來看著他,像是不認識這個人一樣。她看了好幾秒鐘,嘴唇有點發抖:“你還是人嗎?這話我說不出口。要去你自己去。”
吳志剛被她這句話堵了一下,臉上的肉抽了抽。他把煙盒抓過來,又抽出一根點上,吸了一口,把煙吐出來:“我有啥說不出口的?他林家不是有本事嗎?桂花在縣城開飯館,樹生在村裡種地,他們家的人不是挺能耐嗎?讓他們管去。”他又吸了一口煙,“咱家啥條件你不知道?咱家就我一個男人,咱手裡就那幾個錢,全都砸給一個憨子,往後日子咋過?”
劉曉玲從椅子上站起來,把布兜往桌上一摔:“吳志剛,孩子姓吳!你自己屁顛屁顛去上的戶口,滿月酒那天你端著酒杯一桌一桌敬,說你有後了,說你對得起列祖列宗了。現在出事了,你就想把孩子推出去了?”她的聲音越來越高,嗓子都喊啞了,“你讓娟子把孩子戶口遷到林家,你讓村裡人咋看娟子?她以後還咋做人?”
吳志剛把菸頭摁滅了,站起來,比劉曉玲高出一個頭。他看著她,聲音倒是不大,但每個字都硬邦邦的:“咋做人?她帶著個憨子,咋做人都難。趁現在把戶口換了,要是樹根變了心,往後她還能再找個人家。你要是不去說,我就打死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