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吃完飯，林母叫樹生和春琴坐著先別收拾。炕桌上還擱著沒收拾的碗筷，她坐下來，把手裡的抹布擱在膝蓋上，看了樹生一眼，又看了春琴一眼，開口說：“今天吳志剛來了，要把孩子戶口換到咱家。我應了。”
春琴站在炕邊，沒有說話。樹生坐在炕沿上，皺了一下眉頭：“媽，這事不和樹根商量一下？”林母把抹布疊了疊：“跟他商量沒用。這事我定了。”她抬起頭來，看著樹生和春琴，對樹生說：“明天你跟我一起去鎮上。咱把戶口分成三本——吳娟和樹根一本，你和春琴一本，秋菊冬梅和樹皮沒成家，跟我一本，孩子也跟我一本。”
樹生聽了，愣了一下：“媽，為啥分啊？而且孩子是樹根的，咋跟你一本？”春琴在旁邊扯了他一把。林母看了春琴一眼，又轉回來看樹生，聲音不高但很清楚：“樹根和娟子還年輕，以後肯定還得要孩子。這孩子也不知道能恢復到啥樣，跟我一個戶口，我活一天就照顧他一天。”
樹生張了張嘴，沒接上話。他低頭想了一下，又抬起頭來：“媽，要不上到我那吧。”林母瞪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春琴：“胡說啥？你剛結婚，以後還得和春琴要孩子呢。上你那算怎麼回事？樹生，你只是孩子的大伯，不是孩子的爸。你和你媳婦才是一家人，不能欺負人家心善就啥都攬著。”
樹生被母親這句話說得心虛，側頭看了春琴一眼。春琴站在那兒，沒有生氣，也沒有為難。她往前邁了半步，看著林母，聲音不高但很穩：“媽，不管孩子上在哪，都叫我大伯孃。我肯定會一起幫襯著的。”
林母看著她，點了點頭。她低下頭去，拿袖子在眼角蹭了一下，又抬起頭來：“回去睡吧。這事就這麼定了。”
吳志剛那天從林家坳出來，沒有直接回家。他拐到村長家，敲了門。村長正坐在院子裡洗腳，看見他進來，把腳從盆裡提起來擱在盆沿上，擦了兩把：“老吳，這麼晚啥事？”吳志剛在旁邊的凳子上坐下來：“村長，我打聽一下，換戶口需要啥條件？”村長看了他一眼：“換戶口？誰家換？”吳志剛把前因後果說了，說得又快又利索，像是背熟了的。村長聽完，把腳從盆沿上放下來，拿過布鞋套上，看了他一眼：“吳志剛，你真能欺負老實人。林家那邊同意了？”吳志剛點了點頭：“同意了。”村長把洗腳水往院子裡一潑，水在泥地上洇開一片：“沒辦法。既然人家同意，你兩家自己拿著戶口本去鎮上辦就是了。”
吳志剛訕訕地站起來，道了謝，往家走。劉曉玲正在灶房做飯，聽見院門響，從灶房探出頭來。她看了吳志剛一眼，他那副模樣她太熟了——步子比出門時快，臉上帶著一絲得意，嘴角往上翹著。她沒多問，縮回頭去繼續切菜。她知道這事成了。她對女兒有愧，可這戶口不換過來，她又能怎麼辦呢？總不能因為這一個沒盼頭的孩子拖累這一大家子。
吳志剛進了屋，開始翻櫃子找戶口本。櫃子裡的東西被他翻得亂七八糟，最後在櫃子最底層摸出了那個牛皮紙封面的舊戶口簿，拍了拍上面的灰，揣進了懷裡。
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樹生就起來了。林母已經穿戴好了，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那件暗紅色的褂子從櫃子裡翻出來穿上了——是桂花給她買的，過年才捨得穿。樹生套了件乾淨的中山裝，在院子裡等她。兩個人出了門，往鎮上走。到鎮上的時候，登記處還沒開門。吳志剛已經等在門口了，蹲在臺階上抽菸，看見他們來了，趕緊站起來，把菸頭掐滅了，搓了搓手：“來了來了。”
辦事員是個中年男人，戴著一副老花鏡，坐在櫃檯後面，面前擱著一摞表格和一隻蘸水筆。
他聽完情況，說這事不太好辦，吳志剛瞭然，爽快地掏出五塊錢放在櫃檯上，辦事員看了一眼，沒有推，把票子揣進了袖口深處。麻利的從抽屜裡翻出幾本新戶口本，在表格上開始填。樹生站在旁邊，看著他一筆一筆地寫。
填到最後一欄的時候，辦事員抬起頭來問：“那孩子叫啥？還是吳耀祖？”吳志剛張嘴剛要應，林母往前邁了一步，聲音不高但很清楚：“不，叫林健聰。”
吳志剛的嘴張了一下，又合上了。他看了一眼林母，嘴唇動了動，到底沒說出什麼來。辦事員低下頭，蘸了蘸墨水，一筆一劃地在表格上寫下了“林健聰”三個字，又在與戶主關係那一欄寫了一個“孫”字。寫完了，他把表格吹了吹，拿過公章，在落款處使勁按了一下。紅色的印泥蓋在紙上，圓圓的章子邊上帶著一圈毛邊。
林母接過新戶口本，翻開看了一眼。戶主那一頁寫的是她的名字，後面跟著孩子的那一頁，“林健聰”三個字清清楚楚地落在格子裡。她把戶口本合上，揣進懷裡，拍了拍。吳志剛站在旁邊，看著那個本子被林母揣進懷裡，嘴角抽了一下，到底沒有說什麼。吳志剛翻了翻自己那本，吳耀祖那頁蓋了一個失效的章，他的心總算落了地，把戶口本揣進兜裡，朝林母點了點頭：“親家母，那我先回了。”他轉身走了，步子比來的時候快，走過街角就看不見了。
樹生和林母從登記處出來。日頭已經升起來了，把鎮上的石板路曬得溫溫的。林母走在前面，一隻手按著懷裡的戶口本，另一隻手在袖子裡攥著。樹生跟在後面，走了幾步，開口問：“媽，那個名字，你啥時候想的？”
林母沒有回頭：“昨晚睡不著想的，我就希望他健健康康，越來越聰明。”她說完這句就閉了嘴，繼續往前走。
樹生沒有再問。他跟在母親後面，看著她穿著那件暗紅色褂子的背影在陽光裡一步一步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