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母回到家的時候，日頭已經升到了頭頂。她進了院子，先去灶房倒了一碗水喝了兩口，然後把懷裡那本新戶口本拿出來，在灶臺邊上站了一會兒。他找到樹根和吳娟那本，看了兩遍，把戶口本合上，往西屋走。
吳娟正坐在炕邊給孩子餵奶。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看見林母進來，把孩子往懷裡攏了攏。林母在炕邊坐下來，從懷裡掏出那本戶口本，遞給她：“這是你和樹根的，收好了。”吳娟接過去，翻開看了一眼。戶主那一欄寫著樹根的名字，第二頁是她的名字。她翻了兩頁，指尖在紙面上停住了，抬起頭來看著林母：“媽，孩子的呢？”
林母沒有立刻回答。她從自己懷裡摸出另一本戶口本，翻開，找到那一頁，遞到吳娟面前。吳娟接過去，低頭看了一眼。那是一本嶄新的戶口本，戶主那一頁寫著“黃雪英”。她往後翻了幾頁，那一頁上寫著“林健聰”，與戶主關係那一欄寫著一個“孫”字。吳娟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好幾秒鐘，又翻回戶主那一頁，看著“黃雪英”三個字。她的嘴唇動了動：“媽，怎麼把孩子上在你這？”
林母把碗擱在炕桌上，兩隻手擱在膝蓋上。她笑了一下，那笑很輕，眼角那些皺紋擠在一起：“上哪不都一樣嗎？都是我的孫子。”她看著吳娟的臉，停了一下又說，“你跟樹根還年輕，以後要是還要孩子，對孩子也能少些負擔。孩子的名字我自己做主了，寓意健健康康，越來越聰明，沒問過你，你別多心。”
吳娟低著頭，看著戶口本上“林健聰”三個字。她看了一會兒，眼淚就掉下來了，落在戶口本的紙面上，洇開一小片溼痕。她趕緊拿袖子去擦，擦了又擦，越擦越多。她抬起頭來看著林母，嗓子有點啞：“媽，謝謝你，這名字很好。”
林母擺了擺手，從她手裡把戶口本接過來，合上，擱在枕頭邊上。她站起來，彎腰把孩子從吳娟懷裡抱過去，動作很輕很穩。孩子在她臂彎裡動了一下，又睡了。林母低頭看了他一眼，又抬頭看吳娟：“昨晚沒睡好吧。我先帶孩子去東屋，你再睡會兒。”她說這話的時候沒有看吳娟的眼淚，只是把孩子的襁褓攏了攏，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了一下，沒有回頭，又說了一句：“中午想吃什麼，我讓春琴做。”說完就抱著孩子出去了。
吳娟坐在炕上，看著林母的背影消失在門框裡。她把空了的懷抱攏了攏，手擱在膝蓋上，坐了好一會兒。那本戶口本還擱在枕頭邊上，她伸手把它拿過來，翻到孩子那一頁，又看了一眼。“林健聰”三個字印在格子裡，端端正正的。她想起林母剛才那句“活了快六十年了，沒想到還能當回戶主”——這句話說得輕，可她聽出來了，婆婆把這件事當成了一件大事，一件她願意在快六十歲的時候重新扛起來的擔子。
她想起前幾天劉曉玲來的時候說的那些話，想起吳志剛逼她換戶口時的嘴臉，想起滿月酒那天吳志剛端著酒杯一桌一桌敬的樣子。她想起自己出嫁那會兒，吳志剛收了林家兩百塊彩禮，一分錢嫁妝沒給她備，還是桂花帶著她去縣城買的結婚衣裳。她想起分家的時候，吳志剛和劉曉玲在旁邊攛掇，她那時候還覺得孃家是為她好。她想起這些，又想起剛才林母抱著孩子出去時的背影，想起春琴把碗從她手裡接過去時說的那句“我來洗”，想起樹生把錢塞給樹根時說的“應急用”，想起桂花走之前說“有事就讓人帶話，我隨時回來”。她忽然覺得胸口堵得慌，可那堵不是委屈，是一種她說不清的酸澀和愧疚。
她站起來走到門口，站在西屋的門檻上。院子裡那棵石榴樹剛抽出新葉，風一吹就輕輕翻著。她的目光從石榴樹移到了院子中間那堵牆——青灰色的石頭，黃泥抹的縫，一人多高。那是樹根和她分家的時候壘起來的，自家爹媽拉來了石頭和黃泥，樹生搭了手，樹根一塊一塊碼上去。她想起那天自己站在牆這邊，看著樹生在牆那邊撿碎石頭，覺得那堵牆把什麼都隔開了。如今她站在牆這邊，看著那堵牆，忽然覺得它特別刺眼。
她下了臺階，繞過那堵牆，往東屋走。東屋的院門敞著，林母正坐在院子裡的小凳上，懷裡抱著孩子，春琴蹲在旁邊逗他，樹生站在後面看著。孩子醒著，眼睛半睜，目光散散的，像是看什麼，又像是什麼都沒看。春琴拿一根草莖輕輕掃他的小臉，他的嘴角動了一下，慢慢地咧了咧。春琴笑了一聲：“媽你看，他笑了。”林母低頭看了一眼，嘴角彎了彎：“是笑了。”樹生站在後面也笑了。三個人圍著一個孩子，沒有一個人臉上有嫌棄，也沒有一個人說“這孩子怎麼這樣”。
春琴最先看見吳娟站在院門口，站起來朝她走過去：“你怎麼穿這麼少就出來了？倒春寒呢，快回去加件衣裳。”她伸手拉了一下吳娟的胳膊，把她拉進了院子。吳娟順著她的力氣走進來，站在林母面前。她低頭看了一眼林母懷裡的孩子，又抬起頭來看著林母。她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但很清楚：“媽，我想把這堵牆推了。”
林母以為自己聽錯了。她抬起頭來看著吳娟：“啥？”
吳娟又說了一遍：“我想把這堵牆推了，擋視線的很。當初我就不該讓人壘這堵牆。”
林母這回聽清了。她看著吳娟的臉，吳娟的眼眶還是紅的，但她的眼睛裡沒有眼淚。她站在院門口，背挺得很直，像是下了什麼決心。林母的眼眶也紅了。她低下頭去，拿袖子在眼角蹭了一下，抬起頭來看了一眼樹生：“樹生，明天你找幾個人來，搭把手，幫著幹了吧。”
樹生點了點頭，還沒來得及開口，吳娟先說了話：“就今天吧。天還早，咱一起幹，一會兒就完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