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筐紅薯換來的新娘》第360章 撂話(1)

作者:一顆檸檬酸唧唧·1小時前

那天晚上,樹根睡的很踏實。炕燒得熱熱的,吳娟把孩子擱在兩個人中間,背對著他,面朝孩子。樹根側身朝外,聽著吳娟的呼吸慢慢勻下來。孩子半夜醒了一回,吳娟起來餵奶,他跟著醒了,沒翻身,就那麼躺著,聽著吳娟輕輕拍著孩子的聲音。喂完奶,吳娟把孩子放下來,翻了個身面朝外,兩個人的臉對著臉,隔著孩子的小襁褓。月光從窗戶紙外面照進來,落在枕頭上,誰都沒說話,誰也沒有閉眼。過了好一會兒,吳娟的手從被子裡伸出來,碰了碰他的手背,又縮回去了。樹根把手翻過來,掌心朝上,擱在兩個人中間。過了一會兒,吳娟的手又伸過來,擱進了他掌心裡。

第二天早上,樹根是被孩子的哭聲叫醒的。他睜開眼,吳娟已經不在炕上了,孩子躺在旁邊,小臉皺成一團,哭得吭吭唧唧的。樹根坐起來,看著那個小人,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得抱他。他伸手把孩子抱起來,動作生疏得很,一隻手託著頭,一隻手託著屁股,把孩子摟在懷裡。孩子在懷裡哭了兩聲,慢慢安靜了。他低頭看了一眼,孩子睜著眼,目光散散地飄著,最後落在他臉上,又飄開了。樹根抱著孩子坐了一會兒,直到吳娟從灶房回來,看見他抱著孩子,愣了一下,然後走過來接過去:“你先洗把臉,粥好了。”

樹根在井臺邊舀水洗臉的時候,林母從灶房出來倒水。她看見樹根,站了一下,開口問了一句:“今天走?”樹根把臉擦乾淨,把毛巾搭在晾衣繩上:“明天走,後天上工。”林母點了點頭,沒有再問,端著盆回了灶房。

吃過早飯,樹根去了趟地裡。春天種下的玉米已經長到了膝蓋高,綠油油的一片。他蹲在地頭看了一會兒,順手把壟溝裡的幾棵雜草拔了。吳娟一個人種著這塊地,沒荒。他想起去年秋天分家的時候,這塊地是抽籤抽到的,他抽到了最好的水田,當時心裡還得意過。如今這塊地種著玉米,長勢不錯,吳娟一個人伺候的。他拔完草,坐在地頭抽了根菸,看著遠處村口那棵老槐樹。他走的時候樹才冒了些芽,這會兒已經能在樹下乘涼了。

他正抽著煙,聽見地頭那頭有腳步聲。抬起頭來,看見劉曉玲從田埂上走過來。她手裡挎著個籃子,裡面擱著一把鐮刀和幾根黃瓜,看樣子是剛從自家地裡回來。兩個人打了個照面,都站住了。樹根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喊了一聲:“媽。”聲音不大,喊完就沒有下文了。他不知道該說什麼。上次見她還是孩子好的時候,那時候滿月酒剛辦完,她還是紅光滿面的。如今她也瘦了些,臉上的褶子深了,頭髮有些亂,像是好些天沒好好梳過。

劉曉玲應了一聲,腳底下挪了半步,像是想走又不好意思走。她在田埂上站了一會兒,把籃子換了隻手,開口搭話,聲音裡帶著一絲不自然的笑:“根,換戶口那事,你別多心。你不是一直對孩子姓吳這事不滿意嗎?你心裡不痛快,我們都知道。如今孩子上了林家的戶口,也算如了你的意。都是一家人,別聽那些人胡咧咧傷了咱家和氣。”

樹根聽著這話,手裡的菸頭慢慢被他捏扁了。他站在地頭,看著劉曉玲那張臉,那臉上帶著笑,可那笑底下藏著的算計他看得一清二楚,想起桂花說的——吳志剛上門逼吳娟換戶口,劉曉玲不僅不勸還跟著使勁。如今事情辦成了,她倒跑來跟他說“都是一家人”。他想起桂花說的那句話——“你是個男人,你看看你在幹什麼?”他把菸頭往地上一扔,彎腰把腳邊的鋤頭撿起來。劉曉玲以為他要走了,往旁邊讓了一步。可樹根沒有走,他把鋤頭往地上一丟,鋤頭落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你們啥意思我心裡清楚。”樹根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地裡拔出來的,帶著一股土腥氣的硬勁,“當初嫌孩子是憨子,逼著娟子把戶口換到林家來,如今又來跟我說‘別多心’。你們哪是怕傷和氣?你們是怕村裡人戳脊梁骨。我林樹根今天把話撂這,往後不管我和娟子還生不生孩子,孩子都得姓林。你們要是安安分分不挑事,我啥都好說。要是再在背後攛掇娟子,讓她夾在中間難做人,那就別怪我說話難聽。”

劉曉玲被他這一通話堵得站在田埂上,張了張嘴,臉上的笑掛不住了。她看著樹根那張臉,那張臉黑了不少,瘦了不少,可眼神跟以前不一樣了。以前樹根在她面前是低著頭的,說話是軟的。如今他站在地頭,鋤頭丟在地上,兩隻手垂在身側,腰板是直的。她說不出話來。籃子裡的黃瓜歪了兩根,她伸手扶了一下,又縮回去了。

樹根沒有再看她,彎腰把鋤頭撿起來,扛在肩上,轉身往地裡走。他走了幾步,停下來,背對著劉曉玲又說了一句:“媽,你回去跟爹說,以後孩子的事,不勞他操心了。有我在,這個家散不了。”他說完這句話就繼續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的,鋤頭在肩上晃了一下,他用另一隻手扶了扶。劉曉玲站在田埂上,看著他的背影越走越遠,在地裡彎下腰,繼續拔草。她站了好一會兒,才轉過身,拎著籃子往家走。走到半路,她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地裡那個彎著腰的身影,嘴唇動了動,到底什麼也沒說出來。

傍晚樹根回家的時候,吳娟正抱著孩子在院子裡等他。她看見他回來,問了一句:“地裡咋樣?”樹根看著把鋤頭靠在牆根底下,在井臺樹邊洗了手:“長勢挺好根,我拔了拔草。”他沒有提遇見劉曉玲的事。吳娟也沒有多問。從她抱著孩子坐在石凳上,井臺邊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來。孩子醒著,樹根伸手碰了碰他的小臉,孩子動了動。吳娟看著他的手,過了一會兒開口說:“今天媽來了。”樹根的手停了一下。吳娟說:“她沒進屋,站在院門口看了一眼孩子就走了。”樹根點了點頭,沒有說話。他在吳娟旁邊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去灶房幫林母燒火。鍋裡的水燒開了,他把柴火往灶膛裡推了推,火苗躥上來,舔著鍋底。他看著那團火,想起在地頭撂下的那些話。那些話他說出來了,就沒打算收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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