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根從桂花那兒回來以後,在工地上幹活總提不起勁。搬磚的時候走神,一塊磚沒碼穩,從架子上掉下來摔成兩半。和泥的時候水放多了,稀得掛不住抹子。工頭老張看他那副樣子,怕出事,把他叫到一邊,遞了根菸:“樹根,是不是想老婆孩子了?”
樹根接過煙,沒點,在手裡攥著。工地上沒人知道他孩子的事,他一直跟工友說媳婦給他生了個大胖小子,還拿出過一張滿月時拍的照片給人看。那照片是辦滿月酒之前特意去拍的,揣在身上久了邊角已經磨得發毛了,可他把照片遞出去的時候嘴角是翹著的。工友們看了照片,都拍著他的肩膀說“你小子有福氣”。這些話他聽著,心裡又熱又疼,可他不敢說破。他怕一說出來,那些羨慕就會變成別的什麼。
工頭這麼一問,他只好點了點頭。老張拍了拍他的肩膀:“那行,明天給你放兩天假,回去看看吧。”樹根道了謝,把煙別在耳朵上,轉身回了工棚。
第二天一早他就起了。工棚裡的工友還睡著,他輕手輕腳地穿好衣裳,把那個舊包袱從枕頭底下抽出來。包袱裡裝著幾件換洗衣裳和一雙舊膠鞋,他從裡面摸出那張照片看了一眼,又塞回去。出了工棚,他沒直接去車站,先在街上轉了一圈。
街角有個賣雜貨的小攤,攤子上擱著幾個撥浪鼓,紅的、綠的、黃的,拿起來一搖,發出“咚咚”的聲響。樹根站在攤子前面看了好一會兒。他想起孩子剛出生那天,他在產房外面蹲了一夜,後來護士把孩子抱出來給他看,那小小的一團裹在襁褓裡,他伸手碰了碰孩子的手,那五個指頭立刻就攥住了他的手指頭,攥得緊緊的。他那時候高興得差點在走廊裡喊出來。他買了一個撥浪鼓,紅的,拿在手裡搖了兩下,咚咚響,他把鼓揣進包袱裡。
走過街角的時候,他又看見一家賣衣裳的鋪子,櫥窗裡掛著一件碎花襯衫,素色的,白底上撒著細碎的藍花。他想起走的那天晚上,吳娟抱著孩子坐在炕上看著他,什麼話也沒說,只在他出門之前說了句“你去吧,我和孩子等著你”。樹根站在櫥窗前面看了好一會兒。售貨員是個二十來歲的姑娘,有眼力見的很,推開玻璃門走出來:“大哥,這件衣服是現在時興的款式,買回去給嫂子吧,嫂子保準開心。”樹根沒說話,從口袋裡摸出票子數了數,遞過去。售貨員把衣裳疊好,用紙包了,擱進他的包袱裡。
提著東西往車站走的時候,他心裡沉甸甸的。他不知道回去之後該說什麼,也不知道吳娟會不會理他。可他得回去。桂花說得對,他不能老躲著。
到林家坳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他提著包袱從村道上走過去,路兩邊有人蹲在牆根底下曬太陽。有人看見他,隔著老遠就喊:“樹根回來了?這次出去掙不少吧?”樹根勉強笑了一下,點了點頭,沒有停步。走過去之後,那人跟旁邊的人使了個眼色:“切,掙再多也不夠貼的,還大包小包買呢。”另一人接話:“就是,瞎嘚瑟。他那個孩子,就是個憨的,有他受的。”樹根走遠了,沒聽見後面的話,可他心裡也大概能猜到。
走到院門口,他站住了。院子中間那堵牆沒了。牆根底下只剩下一排整齊碼著的石頭,黃泥印子還留在地上。院子一下子寬了許多,從院門口一眼就望到西屋的窗戶。他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才抬腳跨進去。
吳娟抱著孩子站在西屋門口,看見他進來,愣住了。她瘦了一圈,顴骨比走的時候明顯了,眼下有一層淡淡的青。她站在那裡沒動,只是看著他,眼眶慢慢紅了,但她沒有哭,也沒有迎上來。樹根也站住了,手裡的包袱攥了又攥,不知道該往前走還是往後退。
林母從灶房裡出來,看見他,也愣了一下。可她到底活了大半輩子,知道這會兒不是罵人的時候。她走過去,從吳娟懷裡把孩子接過來,拍了拍吳娟的後背,背對著樹根說了一句:“先進屋吧。你媳婦這段日子可委屈了,陪她好好說說話。”
吳娟低下頭,先轉身進了西屋。樹根跟著進去,在門口停了一下,把包袱擱在桌上。吳娟坐在炕沿上,沒有看他。樹根站了一會兒,伸手把包袱解開,把紙包拿出來,擱在吳娟手邊:“娟子,我對不住你,不該留你一個人面對。這是我給你買的衣裳,你試試喜不喜歡。”
吳娟抬眼看了一眼。紙包裡是一件素色的碎花襯衫,白底藍花,乾乾淨淨的。她伸手摸了一下料子,軟軟的,是細棉布。她沒說話,也沒伸手去拿。樹根又從包袱裡摸出那個撥浪鼓,在手裡搖了一下,咚咚響了兩聲。吳娟的目光落在那個撥浪鼓上,看了一會兒。她伸出手,把撥浪鼓接過去,拿在手裡轉了轉,拇指在那個小紅球上抹了一下。她開口了,聲音有點啞:“這是給孩子買的?”
樹根點了點頭。他在炕邊坐下來,兩隻手擱在膝蓋上,低著頭。屋子裡安靜了一會兒,只有撥浪鼓上那個小紅球偶爾碰在鼓面上發出輕輕的一聲響。吳娟把撥浪鼓擱在孩子枕頭邊上,又低頭看了一眼那件碎花襯衫。她把它拿起來,抖開,在身上比了一下,又疊好,擱在枕頭另一邊。她沒有說喜歡,也沒有說不喜歡,但她把兩樣東西都收下了。
樹根看著她做這些,喉嚨裡堵著一團東西。他開口說了一句:“娟子,我錯了。”吳娟沒抬頭,只應了:“回來了就好。”那語氣裡沒有責怪,聲音是輕快的。樹根把手從膝蓋上抬起來,擱在炕沿上,離吳娟的手很近,但沒有碰到。吳娟看著他的手,看了一拍,然後把自己的手往那邊挪了半寸。兩隻手擱在了一起,沒有握,只是挨著。
院子裡,林母抱著孩子站在石榴樹底下,院裡是撥浪鼓的咚咚聲,一下,兩下,三下。她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孩子,孩子正睜著眼,目光散散的,可那咚咚聲一響,他的眼皮動了一下。林母把撥浪鼓的聲音又搖響了一下,孩子的嘴角動了動,像是在找那個聲音的方向。她站在石榴樹底下,樹影落在她肩上,她把孩子往懷裡攏了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