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天還沒大亮,秋菊就起來了。桂花比她起得還早,已經在灶房裡燒好了熱水,兌了半盆溫水端到屋裡。秋菊洗了臉,把頭髮散開,桂花給她梳頭。梳子從髮根滑到髮梢,一下一下的,桂花的手很輕,梳得很慢。秋菊坐在凳子上,看著鏡子裡桂花的影子開口:“姐,我嫁了也天天回來。”桂花的手停了一下:“不用天天,和海濤好好過,過得紅紅火火的。”
秋菊換上那件紅裙子。裙子是桂花在縣城布店挑的料子,特意拿到裁縫鋪做的,收了腰,裙襬到膝蓋下面一點,縣城時興的樣子。秋菊穿上以後站在鏡子前面,轉了一圈。桂花把那對金耳環從紅綢布裡拿出來,給她戴上。秋菊摸了摸耳垂上的耳環,低頭笑了一下,又抬起頭來,眼睛裡亮亮的。
建英和建歡起得比平時早,大概是昨晚就惦記著今天的事。兩個丫頭跑進屋裡,看見秋菊穿著紅裙子站在鏡子前面,一下子圍了上來。建英仰著頭看,說了一句“小姨真好看”,建歡拉著秋菊的裙襬摸了摸,也學著姐姐說“真好看”。秋菊蹲下來把兩個小丫頭一手摟一個,問她們:“姨今天好看不?”兩個人同時點頭。建歡又加了一句:“姨,你像畫上的人。”
謝海濤是九點多來的,騎著他那輛二八大槓,車把上繫了一根紅綢帶。老劉跟在後面,手裡提著一兜子喜糖。謝海濤到了門口,沒有立刻進來,站在桂花香門口喊了一聲:“秋菊,我來接你了。”聲音不大,但整條巷子都聽見了。桂花從後廚探出頭來看了他一眼:“進來坐會兒,喝口水再走。”謝海濤搓了搓手,在門檻上蹭了蹭鞋底才進來。
建英和建歡圍著謝海濤看了一圈,海濤蹲下來逗她們:“英子,歡歡,今天不會哭鼻子吧?”兩個小丫頭互相看了一眼,先是沒反應過來。過了一會兒,建英忽然想明白了什麼,她的嘴角一下子癟了,眼圈跟著紅了。建歡看見姐姐那樣,也跟著想明白了——小姨結婚了,就不能天天陪她們睡了,也不能天天回來了。她的嘴一咧,眼淚啪嗒啪嗒地掉下來。建英沒哭出聲,但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使勁咬著嘴唇忍著。
秋菊看見兩個小丫頭那樣,走過去蹲下來,把兩個都摟進懷裡。她低下頭,把臉貼在建英的頭髮上,聲音有點啞:“英子,你是姐姐,要帶好妹妹,聽爸媽的話。姨會經常回來看你們的。”建英在她懷裡點了點頭,但眼淚還是掉下來了。建歡已經哭得抽抽搭搭的,攥著秋菊的裙子不撒手。
桂花走過來,把秋菊拉起來,又彎腰把建歡抱起來遞到趙景明懷裡。她拍了拍秋菊的後背:“結婚的大喜日子,別哭。就隔了兩條街,隨時回來就是,又不是見不著了。”她又對建英說:“英子,小姨今天是新娘子,新娘子不能哭,你也不哭,好不好?”建英吸了吸鼻子,點了點頭,拿袖子把眼睛擦了擦。
出門前,秋菊給林母跪下磕頭,林母眼眶溼潤:“菊啊,往後好好過。”秋菊點了點頭,坐上了腳踏車後座,海濤載著她,穿過巷子,秋菊的紅裙子在晨光裡搖曳,巷子裡有人探出頭來看,笑著喊了聲:“新娘子出門咯”,秋菊的手環抱著海濤的腰,回頭衝家人揮手。
午飯定在謝海濤的辣菜館。秋菊和海濤都不想太鋪張,兩家人坐在一起吃頓飯就行。桂花請了李菊花來主廚,桂花硬塞給她一個紅包,說“姐,今天你受累,這錢你不收我就不請你,錢不多,就圖個吉利。”。菊花姐只好收下,提前一天就開始備料。玉蘭和春琴都來幫廚,洗菜切菜端盤子,忙得腳不沾地。吳娟抱著孩子在角落裡坐著,幫不上什麼忙,但一直在場。
辣菜館裡擺了兩大桌,鋪了乾淨的桌布,桌上擱著喜糖和瓜子。牆上貼了一個紅紙剪的喜字,是玉蘭剪的。菜一道道端上來,都是海濤平時拿手的——辣子雞、水煮魚、麻婆豆腐、回鍋肉,又添了幾個不辣的菜,照顧林母和建英建歡。老劉站起來說了幾句話,聲音不大,但說得實在:“今天海濤和秋菊辦喜事,我當舅舅的替他們高興。海濤是我一手帶大的,秋菊是個好姑娘,往後兩個人好好過,我就放心了。”他說完從口袋裡摸出一個紅封,遞到秋菊手裡:“這是改口費,不多,是個心意。往後你就叫我舅,有啥事跟舅說。”秋菊接過去,鞠了一躬,喊了一聲“舅”。老劉應了一聲,眼眶紅了紅,坐下了。
林母也摸出一個紅封,遞給海濤:“海濤,往後秋菊就交給你了。她從小跟著她姐吃苦,沒享過什麼福,你別讓她受委屈。”海濤站起來,雙手接過紅封,深深鞠了一躬,聲音有點抖:“媽,你放心。”林母點了點頭,坐下了。桌上的人都沒有說話,安靜了幾秒鐘,然後桂花帶頭鼓了掌,大家都跟著拍起手來,氣氛一下子鬆快了。
春琴和吳娟把準備好的喜被拿出來。被子是兩個人前些天縫的,大紅的被面,裡面絮的新棉花,針腳密密的。春琴把被子攤開給秋菊看,秋菊摸了摸被面,說了一句“真好看”。吳娟站在旁邊,抱著孩子,小聲補了一句:“被角是我縫的,縫得不太好。”秋菊看了她一眼,伸手拉了拉她的胳膊:“挺好的,嫂子,謝謝你。”吳娟笑了一下,沒有再多說,但她的肩膀鬆下來了。
玉蘭最後拿出一個紅紙包的小盒子,塞到秋菊手裡。秋菊開啟一看,是一隻銀鐲子,素面的,磨得很亮。秋菊拿在手裡看了看,又把盒子推回去:“玉蘭姐,這太貴了,我不能要。”玉蘭把盒子按回她手裡:“都是姐,咋的,桂花的東西你收,我的就不收?”秋菊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了。她把銀鐲子拿出來戴在手腕上,舉起來給玉蘭看:“行,我收著,天天戴著。”玉蘭笑了一聲:“這還差不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