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菊的喜酒吃到後半晌才散。老劉喝得滿面紅光，被海濤攙著上了車，桂花讓樹根把沒怎麼動過的菜打包回去給工友吃，免得浪費。桂花和玉蘭把桌子擦了，碗筷收了，李菊花在後廚把灶臺擦了兩遍，直到鍋底發亮才滿意，建英建歡和磊子一人攥著一把喜糖，嘴裡嚼著，嘴角還沾著糖渣。林母坐在椅子上歇了一會兒，站起來的時候身子晃了一下，春琴趕緊過去扶住她。吳娟把孩子裹好，海濤本想留林母在縣城多住幾天，林母卻不願麻煩兒女，覺得縣城哪裡都需要錢，非要跟著樹生春琴回去，說地裡的活、家裡的雞鴨都離不了人。海濤還想再勸，被秋菊攔住：“媽要是想回去，誰都留不住。”吳娟和孩子暫時不回去，樹根攢了些錢，打算帶著孩子去醫院再檢查一下，眾人都各自迴歸原位，桂花回到桂花香，站在店門口，看著滿巷子的碎紅紙屑和門口那兩盞還亮著的紅燈籠，心裡又滿又空。
林家坳這邊，劉曉玲回去以後一直睡不著。她躺在炕上，面朝牆，眼睛睜著，可什麼也看不見，腦子裡亂成一鍋粥。吳志剛一夜沒回來。她沒有去找，也沒有鬧，就那麼躺著。眼睛溼了幹，幹了又溼，流到後來沒有了，眼眶幹得發疼，像被砂紙磨過。她好幾次從炕上坐起來，腳伸到地上，又縮回去了。她想去馬春桃家，想把門踹開，想把自家男人從那張床上拽下來，想把那個女人的衣裳扒光了拉到村口，讓全村人都看看這對狗男女。她甚至把那些畫面在腦子裡過了好幾遍——怎麼衝進去，怎麼喊，怎麼罵，怎麼讓馬春桃在村裡待不下去。可每個畫面到了最後，都停在了同一個地方：村裡人圍過來，有人笑話她管不住男人，有人說她生不出兒子留不住人，就像她當初在村裡說桂花閒話一樣，不同的事，興許吳志剛會氣急敗壞衝上來，把她一頓好打。她站在人群中間，衣裳不整，頭髮凌亂，一張嘴說不出一句硬氣話。她怕的就是這個。她怕的不是捱打，是讓人看見她劉曉玲活到這個歲數，活成了這麼一副模樣。
天光大亮的時候，院門響了一聲。吳志剛回來了，滿面紅光，頭髮上還帶著露水，嘴角往上翹著，像是撿了什麼便宜。他進了院子，先皺了皺眉——院裡的髒衣裳還堆在木盆裡沒洗，雞窩裡的糞拉了一地沒收拾，灶房冷鍋冷灶，昨天的碗筷還沒刷，鍋裡連口熱水都沒有。他嘴裡罵罵咧咧的：“懶婆娘，死哪去了？啥也沒幹？”他走到堂屋門口，聽見裡屋有翻身的聲音，推門進去，看見劉曉玲側著身子躺在炕上，被子半蓋著，臉朝牆。吳志剛的火氣一下子上來了。他走到炕邊，伸手把劉曉玲一把扯下炕。劉曉玲整個人摔在地上，後腦勺磕在了炕沿上，悶響了一聲。她沒有叫，也沒有捂後腦勺，就那麼側躺在地上，眼睛睜著，看著牆根。
吳志剛見她那副樣子，愣了一瞬。他蹲下來盯著她的臉，那雙眼睛裡什麼都沒有，不哭不鬧，不躲不閃，像兩口乾了的井。他伸手在她眼前晃了一下：“咋了？丟了魂了？”劉曉玲沒有接話。吳志剛站起來，在原地站了一會兒，一時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她這副模樣他沒見過，她以前捱打的時候還會哭、會喊、會往角落裡縮，可這會兒她連縮都不縮了。他忽然覺得有點不得勁，往後退了一步，在炕沿上坐下來。過了一會兒他又開口：“問你話呢，啞巴了？”
劉曉玲開口了，聲音又啞又幹，像是從嗓子眼裡磨出來的：“昨晚你去哪了？一晚上不回來。”吳志剛的嘴張了一下，隨即把臉拉下來：“我去哪還得跟你彙報？你管得著嗎你？”劉曉玲沒有接話。她撐著地面慢慢坐起來，後腦勺磕過的地方一陣一陣地跳著疼，可她沒有去摸。她坐在地上，兩隻手擱在膝蓋上，低著頭。吳志剛等了一會兒，沒等到她的下一句，反而覺得渾身不自在。他站起來在屋裡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她一眼，把桌上的煙盒抓起來揣進兜裡，轉身往外走：“我去地裡看看。”走到門口又補了一句：“中午回來吃飯，灶上什麼都沒有，我回來要是吃不上熱飯，有你好受的。”院門在他身後砰地合上了。
劉曉玲坐在地上，聽著腳步聲沿著巷子走遠了。她慢慢撐著炕沿站起來，腿還是軟的，扶著牆站了好一會兒才站直。她走到灶房，舀了一瓢涼水灌了兩口。水從嗓子一路涼到胃裡，她打了個激靈。她把水瓢擱回缸沿上，站在灶臺前面，看著冷了的灶膛。她拿起火柴劃了一根，火苗跳了兩下又滅了。她又劃了一根，這次點著了，塞進灶膛裡。乾草燒起來，噼啪響了兩聲。
她蹲在灶臺前，往灶膛裡添了兩根柴，鍋裡的水慢慢響起來。她站起來拿了把米，淘了淘，下進鍋裡。粥在鍋裡翻滾著，白氣一陣一陣地往上冒，把灶房的窗戶糊住了。她站在灶臺前，拿勺子攪著鍋裡的粥，一下一下的，動作很慢。她不打算跟吳志剛鬧了。鬧了又能怎麼樣呢？她心裡清楚，她這輩子就只能這樣了，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臃腫的身體，粗糙的手，蒼老的面容，她拿什麼跟馬春桃比，馬春桃比她年輕好看，前頭又生了個兒子，她安慰自己，只要吳志剛不把那女人帶回來，她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總好過無處可去。
她把鍋裡的粥盛了一碗，擱在桌上，自己坐到灶臺前的小凳上，端起碗來喝了一口。粥很燙，從嗓子一路暖到胃裡。她一口一口地喝著，眼睛看著灶膛裡跳動的火苗，那火苗映在她臉上，把她的影子投在身後的牆上，一明一暗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