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志剛是在雞叫第二遍的時候醒來的。他靠著桌腿坐在地上，後背疼得厲害，脖子僵得轉不過來，嘴裡幹得發苦，像是含了一口沙子。他睜開眼睛，先看見的是頭頂房樑上那道細細的裂縫，然後看見桌上那一桌沒怎麼動過的菜，紅燒肉凝了一層白油，雞湯涼透了，雞骨頭擱在桌角上，被螞蟻圍了一圈。他撐著桌腿想站起來，腿麻得使不上勁，緩了好一會兒才扶著桌子直起身。堂屋裡只有他一個人。裡屋的門關著，門縫裡透不出一點光。
他叫了一聲：“曉玲。”聲音沙啞，像是從嗓子裡磨出來的。沒人應。他又叫了一聲，還是沒有動靜。他走過去推裡屋的門，門沒拴，吱呀一聲開了。屋裡暗沉沉的，窗戶紙透進來的光灰濛濛的。劉曉玲側躺在炕上，身子蜷著，臉朝牆，一隻手搭在肚子上，一動不動。吳志剛站在門口，眉頭皺了一下，心裡那股煩躁又冒上來了：“還睡？啥時候了還睡？”他走到炕邊，伸手推了一下她的肩膀。她的身子晃了一下，軟塌塌的，沒醒。他又推了一下，手碰到她胳膊的時候，那層皮膚是涼的。他愣了一下，又摸了一下她的手，涼的，硬邦邦的，指甲蓋泛著一層青灰。他忽然覺得不對勁。他彎腰去看她的臉，她的眼睛半睜著，嘴微微張著，嘴角掛著一道幹了的白沫。炕沿底下擱著一個瓶子，瓶身歪倒，瓶口朝外，一股刺鼻的農藥味從那個方向漫過來，混在屋裡那股悶了一夜的濁氣裡。
吳志剛往後退了一步，腳後跟磕在門檻上，差點摔倒。他扶著門框站定，盯著炕上那個蜷縮的身影看了幾秒鐘，忽然大聲喊了起來：“曉玲！曉玲！”沒有人應他。他衝過去搖她的肩膀，搖了好幾下，她的頭隨著他的力氣晃了晃，又歪回原來的位置。他鬆開手，後退了兩步，後背撞在門板上。他站在那裡，兩隻手垂著，看著炕上的劉曉玲，腦子裡一片空白。過了一會兒他轉身跑出屋，推開院門站在巷子裡喊：“來人！來人啊！”
隔壁趙嬸第一個跑過來，後面跟著劉二嫂和胖嬸。趙嬸進了院子，吳志剛正蹲在堂屋門檻上，兩隻手抱著頭，嘴裡翻來覆去說著“她喝藥了，她喝藥了，她怎麼就喝藥了。”。趙嬸跑進裡屋看了一眼，轉身出來的時候臉都白了，朝院門口圍過來的人擺了擺手：“別進來，別進來，快去叫村長，叫大夫！出大事了！”胖嬸站在院門口往裡探了探頭，看見趙嬸的臉色，沒敢進去，轉身往村長家跑。劉二嫂跑去找大夫了。
村長來得很快。他進了裡屋看了一眼，出來的時候臉色鐵青。他站在院子裡，看著蹲在地上的吳志剛，開口問了一句：“昨晚上你們吵架了？”吳志剛抬起頭來，嘴唇哆嗦著：“沒，沒吵。”村長又問：“那好端端的她為啥喝藥？”吳志剛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他總不能說，他跪在地上求劉曉玲離婚，劉曉玲說“等我死了就行”。村長盯著他看了幾秒鐘，沒有再問。他轉過頭朝院子裡的人說：“先把人抬到堂屋裡來，別動屋裡的東西，等大夫來了再說。”幾個男人進去把劉曉玲抬了出來。她的身子已經僵了，抬的時候胳膊腿都是硬的。他們把她擱在堂屋的門板上，拿一塊布蓋上。吳志剛站在角落裡，看著門板上那一小塊凸起的布，忽然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訊息是胖嬸傳到林家去的。她從村長家出來，一路小跑到了林家院門口，拍著門喊：“娟子！娟子！”春琴正在院子裡晾衣裳，聽見動靜開了門。胖嬸喘著氣，臉上的表情又驚又急：“快，快去吳志剛家，劉曉玲喝藥了，人沒了！”春琴手裡的衣裳掉在了地上。她轉身跑進堂屋，林母正坐在椅子上納鞋底，聽見春琴的話，手裡的針扎進了指頭，她沒顧上疼，站起來就往外走。樹生從地裡剛回來，鋤頭還沒來得及放，看見母親和春琴往外跑，跟了上去。吳娟正抱著孩子在西屋門口坐著，看見院子裡的人往外湧，問了一句：“咋了？剛才誰找我？”春琴跑到她跟前，聲音都變了調：“娟子，你媽……你媽喝藥了。”吳娟愣住了。她坐在凳子上，懷裡抱著孩子，整個人像是被定住了。過了一會兒她才反應過來，站起來的時候腿是軟的，差點摔倒。春琴趕緊扶住她，把孩子接了過去。樹生走過來，一手拉著林母，一手扶著吳娟，三個人往吳志剛家走。春琴抱著孩子跟在後面。
到吳志剛家院門口的時候，門口已經圍滿了人。有人站在院門外往裡探著頭，有人湊在一起小聲嘀咕，有人搖著頭嘆氣。趙嬸站在人群最前面，眼睛紅紅的，像是哭過。她看見吳娟來了，抹了一把眼淚，走上前來拉住吳娟的手：“娟子啊，快回去，回去看看你媽吧。”吳娟的嘴唇動了動，沒有說話。她的目光越過趙嬸的肩膀，看向院子裡。堂屋的門敞著，門板上擱著一個人，身上蓋著一塊白布。院子裡站著村長和幾個男人，吳志剛坐在堂屋門檻旁邊的地上，兩隻手抱著頭，肩膀一抽一抽的。吳娟站在院門口，腳底下像是被釘住了。她想起上一次見劉曉玲的時候，她站在西屋門口，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的，說“你爹讓我來跟你商量，把孩子戶口換到這邊來”。她想起她媽那天哭著一把鼻涕一把淚的樣子，想起她媽說“我也是沒辦法，我要是不來，你爹真得打死我”。她那時候沒有鬆口，她媽灰溜溜地走了。如今她媽躺在那塊白布底下，再也不會來跟她商量什麼事了。
林母站在吳娟旁邊，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吳娟的身子晃了一下，被林母扶穩了。她轉過頭來看了林母一眼，眼圈紅了，但沒有哭。她腳步虛浮走進院子，走到堂屋門口，在門板前面站定了。她低頭看著那塊白布，看了好一會兒。她在門板旁邊蹲下來，隔著白布碰了碰劉曉玲的手。那隻手是涼的，硬邦邦的，指甲蓋泛著一層青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