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娟蹲下來,伸手掀開了母親臉上的白布。她只是想再看她一眼,想好好看她一眼,想摸摸她的手。可她看見的那張臉,和她記憶裡那個圓臉盤、嘴角總帶著一點愁苦的母親不一樣了。劉曉玲的臉色烏青,嘴唇發紫,嘴角掛著一道幹了的白沫,眼睛半睜著,瞳孔散著,像是臨死前還在看著什麼她夠不著的東西。旁邊幾個幫忙的嫂子嬸子湊過來看了一眼,有人“啊”了一聲,有人捂住眼睛,有人別過頭去不敢再看。林母快步走過來,把白布重新蓋上了,手在布面上按了一下,像是要把什麼東西壓住。
吳娟跪在門板旁邊,手還懸在半空。她腦子裡翻來覆去只有一個念頭——她媽好端端的,怎麼就喝藥了?前幾天她在井臺邊看見她媽的時候,她媽還提著一桶水往家走,步子雖然慢但穩當。怎麼就沒了?她站起來,轉過身,大步走到吳志剛面前。吳志剛坐在角落裡那條矮凳上,兩隻手擱在膝蓋上,頭低著。吳娟站在他面前,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帶著一股壓了太久的勁:“我媽好端端的,為啥會突然想不開?你把她咋了?”
吳志剛聽見女兒的質問,抬起頭來。他的眼眶是紅的,嘴裡囁嚅了兩下,聲音又低又啞:“娟子,我沒想讓你媽死,我沒想過她敢喝藥。”吳娟盯著他的臉,兩隻手攥著拳頭,指甲掐進掌心裡。她沒有接話,但她沒有走開。她站在他面前,就那麼盯著他看。
人群裡,胖嬸站在院門口的位置,本來只是看熱鬧的。可她聽到吳志剛那句“我沒想過她敢喝藥”,忍不住冒了一句:“好端端的劉曉玲為啥喝藥?莫不是吳志剛做了啥對不起她的事?”她說完這句話,自己先愣了一下,腦子裡突然冒出這幾天村裡的流言——馬春桃的肚子大了,吳志剛三天兩頭往馬春桃家跑,有人看見他半夜從馬春桃家後門出來。那句她在河邊問馬春桃的話又浮上來了:“你不會是有了吧?”還有那句她在村口跟人說的:“你們說那孩子是誰的?”
胖嬸的嘴快過了腦子,那句話從她嘴裡滑了出來,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院子裡每個人都聽見了:“難不成馬春桃肚裡的娃是吳志剛的?”
人群裡一下子就炸開了。有人倒吸了一口氣,有人“啊”了一聲,有人湊到一起低聲嘀咕起來。趙嬸從灶房探出頭來,劉二嫂放下手裡的碗也走了出來。院子裡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了吳志剛身上。吳志剛低著頭,兩隻手攥在一起,沒有反駁。他的沉默比任何話都更響亮。
吳娟站在他面前,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定住了。她慢慢轉過頭,看著胖嬸,又轉回來看著吳志剛。她張了一下嘴,聲音從嗓子裡擠出來的時候有點發顫:“你說啥?啥意思?”她大步走到胖嬸面前,一把抓住她的衣領。胖嬸被她抓得左右搖擺,上氣不接下氣,手在空中亂擺:“娟子,娟子你鬆手,我沒瞎說,我說的是實話。”吳娟的手沒有松。胖嬸喘了兩口氣,嗓門也大了些:“馬春桃的肚子大了,村裡人都知道。你媽好端端的幹啥要喝藥?那肯定是遇到跨不過去的坎了。你問你爹啊,又不是隻有我一個人看見他進馬春桃的院子。”
吳娟鬆開了手。胖嬸往後踉蹌了一步,扶著院門框站穩,嘴裡還在嘟囔著“我說的都是實話”。吳娟轉過身來,一步一步走回吳志剛面前,低頭瞪著他。她的眼眶是紅的,但沒有掉眼淚。她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是不是你逼死我媽的?你是不是做了對不起她的事?”
吳志剛抬起頭來,看著滿院子的人。每個人臉上的表情他都看不清楚,可他能感覺到那些目光壓在他身上,比村長罵他的時候還重。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可他知道自己沒什麼好說的了。他垂下頭去,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的:“娟子,你別問了,是我對不住你媽。”
吳娟的心一下就跌到了谷底。她站在吳志剛面前,整個人晃了一下。然後她撲過去,兩隻手使勁拍打著吳志剛的肩膀和胸口,一邊拍打一邊哭。她的哭聲不像是哭,更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嘶喊:“你這個殺人犯!我要報警!我要讓警察給我媽一個交代!”吳志剛被她打得偏過頭去,沒有還手,也沒有躲開。他的肩膀一下一下地承受著女兒的拳頭,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骨頭。
村長從人群裡擠進來,趕緊把兩個人拉開。他一手擋著吳娟,一手把吳志剛往旁邊推了一把,轉過身來朝吳志剛喝道:“志剛,你老實說,到底咋回事?出了人命,這事可大了。娟子要報警,我也攔不住。”吳志剛靠在牆上,兩隻手垂在身側,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村長又逼了一句:“你倒是說啊!馬春桃肚子裡的娃是不是你的?劉曉玲喝藥是不是因為你?”吳志剛閉上眼睛,沉默了幾秒鐘。院子裡安靜得能聽見風吹靈棚的聲響。然後他睜開眼,聲音又低又啞:“是我的。春桃肚裡的娃是我的。昨晚我跟曉玲提了離婚,她不肯,說除非她死了。我真沒想過她真會……”
他沒有說完。吳娟站在村長身後,整個人像是被一盆冰水從頭澆下來。馬春桃?那個丈夫死了兩年的寡婦?可她才三十出頭,咋能跟爹扯上關係?難不成媽發現了?媽什麼都知道了?可她什麼都沒說。她一個人扛著,扛到最後扛不住了。吳娟蹲在地上,兩隻手抱著頭,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說不出話來。院子裡的人面面相覷,沒有人上前。胖嬸站在院門口,嘴張了張,想說什麼,被趙嬸拉了一把,把話咽回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