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給了錢，對馬母留下句：“你要找誰算賬隨你的便，但娟子這事到底為止，要是再找我家的麻煩，嬸子，我可就得報警告你勒索了。”然後她緩了緩語氣，對病床上的馬春桃說：“嫂子，你好好養著，我先回去了。”
馬春桃看著馬母那張拿了錢滿足的臉，覺得比和吳志剛的事被挑破還屈辱。她媽數錢時那副眉開眼笑的樣子，像是她這個女兒受的罪、丟的人、沒的孩子，最後就值這五十塊錢。她悶悶地說了聲：“桂花，你放心，我不會再找娟子麻煩的。”
桂花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轉身出了病房。
走廊盡頭，趙景明和樹根靠著牆站著。樹根背對著病房門，兩隻手插在兜裡，腳底下碾著一小塊石灰渣子。趙景明站在他旁邊，一隻手搭在他肩膀上，像是在說什麼，樹根悶聲不響地聽著。桂花走過去，趙景明先看見了她，快步迎上來，伸手托住她的胳膊，低聲問：“沒事吧？”
桂花搖了搖頭。樹根也轉過身來，臉上的紅還沒褪乾淨，嘴抿成一條線：“姐，她們沒為難你吧？”
“沒有。”桂花說，“這事算是解決了，她們不會再找咱們家麻煩。但是吳志剛那邊，肯定跑不了。”
樹根一聽“吳志剛”三個字，臉又漲紅了。他因為吳志剛這事，丟了好大一個面子。老丈人和堂嫂攪在一起，最近村裡都在傳這事，他走到哪兒都有人問，有人笑，有人背後指指點點。他這幾天連集上都沒去，怕碰見熟人。這會兒聽見桂花說吳志剛，他憋了一路的火氣又拱上來了：“管他呢，他自己做的孽，自己想辦法，丟死人了，攤上這麼個老丈人。”
趙景明拍了拍他的肩膀：“先別說了，咱回去吧。”
三個人出了衛生院，沿著鎮上的土路往林家坳走。桂花走得慢，趙景明在旁邊託著她，樹根在後面跟著，一路無話。太陽昇高了，曬得人身上發燥，路兩旁的稻茬踩在腳底下沙沙響。
回到林家坳的時候，已經快到晌午了。春琴在灶上忙活，飯已經做好了，堂屋裡擺好了桌子，幾碗菜冒著熱氣。樹生也從地裡回來了，坐在門檻上拍鞋底的泥。吳娟抱著孩子站在院子當中，看見三個人進院門，趕緊迎上來：“姐，回來了。馬春桃那邊怎麼說的？”
桂花看了看院子裡這些人——春琴從灶房探出頭來，手裡還攥著鍋鏟；樹生站起來，把鞋子往地上一放，走過來；吳娟抱著孩子湊到跟前，眼睛裡頭全是問號。桂花率先走進屋裡，拉開凳子坐下：“先吃飯吧，邊吃邊說。”
大家圍著桌子坐下來，可誰也沒什麼胃口。桂花喝了一碗粥，夾了兩筷子菜，擱下筷子，抬起頭來，把衛生院的事說了一遍。她說得簡單，沒提馬母罵人的那些細節，也沒提樹根跟馬母吵起來那一段。她只說馬春桃自己說了，是她沒站穩摔的，娟子沒推她。又說馬母不好對付，要賠償，還要吳志剛娶馬春桃。
吳娟聽到最後一句，手裡的筷子停在半空：“什麼？”她以為自己聽錯了，又問了一遍，“她媽說啥？”
“要你爹娶了馬春桃。”桂花重複了一遍。
吳娟的臉一下子白了，又慢慢漲紅，嘴唇都在抖：“我媽才死，墳上的土都還沒幹，她居然敢提這種要求？她要不要臉？我媽屍骨未寒，他們就想——”
桂花臉上沒什麼表情，聲音也平：“隨她們鬧吧。這是你爹做的孽，他自己解決。反正馬春桃答應我了，不會再找你的麻煩。”
樹生聽了半天，放下碗，撓了撓頭：“姐，你答應馬家啥條件了？她媽那個性子，聽著可不好糊弄。咱村裡人都知道，馬春桃她媽是隔壁村出了名難纏的，她能白答應？”
桂花應了句：“沒啥，說白了她就想要點錢，我給了。”
樹根在旁邊坐不住了，碗往桌上一擱：“姐，你給她錢了？你為啥要給啊？你給了多少錢？要不是你攔著我，我肯定要再跟她掰扯掰扯，她那個閨女幹出這種事，她還有臉要錢？”
桂花看了樹根一眼：“掰扯有啥用？再怎麼說也是條命。花五十塊不多，就當給春桃嫂子養身子了。”
“五十？”樹根一下子站了起來，凳子腿在泥地上劃出一聲刺耳的響，“五十塊？姐，你給她五十？我這就回去要回來！五十塊我得在工地悶頭幹三個月，憑啥給她？她閨女把咱家害成這樣，咱還得倒貼錢？世上哪有這樣的道理？”他越說越氣，轉身就要往外走。
林母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站住。”
樹根腳步頓住了，回過頭來。
“給了就給了。”林母看著他，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沉甸甸的，“先不管她肚裡的孩子是誰的，再小是條命。咱家該賠的。你就別生事了，花錢消災吧。”
樹根張了張嘴，到底沒再說什麼，一屁股坐回來，凳子被他壓得吱呀一響。他低著頭，兩隻手擱在膝蓋上，攥成拳頭，指甲掐著掌心。
吳娟摟著孩子，半天沒說話。她的眼睛紅紅的，看看桂花，又看看樹根，最後低下頭，看著懷裡的孩子。孩子不懂大人的事，仰著臉衝她笑，伸手去抓她的頭髮。吳娟把孩子的手拿開，聲音悶悶的：“我對不住家裡，給家裡惹麻煩了。姐，這錢我將來還你。”
桂花伸手逗了逗侄子的臉，孩子覺得癢，輕輕笑著躲開，小腦袋往吳娟懷裡拱。桂花說：“還啥還，都是一家人。這事解決了就行，你放寬心，好好帶孩子就是。”
吳娟的眼淚掉下來，砸在孩子的額頭上。孩子被嚇了一跳，抬頭看著媽的臉，伸出小手去摸。吳娟趕緊擦了擦眼睛，衝孩子笑了笑，把孩子摟緊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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