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春桃住了三天院,她媽就幫她辦了出院手續,說地裡忙,沒時間照顧她,回家養著也是一樣的。馬春桃沒說什麼。她媽收了錢,自然不願多花在她身上。出院那天早上,馬母把包袱往肩上一甩,走在前頭,步子邁得又快又急。馬春桃跟在後面,一隻手按著小腹,一步一步慢慢挪。從鎮上走回林家坳,得半個多鐘頭,日頭高了,天就熱了,路兩旁的稻茬地光禿禿的,連個遮陰的地方都沒有。馬母回頭看了一眼,見女兒落後一大截,扯著嗓子催:“走快點嘛,哪有那麼嚴重,早些年我生了你,第二天就下地了,也沒生在富貴人家,咋那麼嬌氣。”
馬春桃沒回嘴,低著頭,默默地走著。汗水順著鬢角往下淌,臉上的血色還沒緩過來,白得發青。她看著母親的背影,六十出頭的人了,走路帶風,腰板挺得筆直,嘴裡還在數落著地裡的事——玉米該收了,豆子該打了,她爹一個人在家忙不過來。馬春桃聽著聽著,走了神。她想起那五十塊錢,她媽揣進兜裡的時候,手快得像是怕誰搶。五十塊,她在心裡頭算了算,夠買半隻豬肉,夠給她兒子交兩學期的學費,夠買兩季化肥,可她媽揣進兜裡之後,再沒提過這筆錢。住院的伙食費,是她自己從貼身的口袋裡掏出來的。
走到林家坳村口的時候,日頭已經老高了。老槐樹下聚了一群人歇涼,有坐小馬紮的,有蹲在地上的,有端著碗吃晌午飯的。胖嬸遠遠看見馬春桃從鎮上回來,碰了碰隔壁劉嫂的肩頭,使了個眼色朝那邊努了努嘴:“馬春桃回來了,村裡又有好戲看咯。”
劉嫂癟了癟嘴,把嘴裡嗑的瓜子皮吐出來:“走在前頭的是馬春桃孃家媽,估計是來找吳志剛事的。那可不是個善茬,不好對付得很。”
胖嬸不解,把手裡的蒲扇換了個手:“那馬春桃平時看著挺老實的啊,她媽這麼厲害?”
劉嫂往胖嬸那邊湊了湊,壓低了聲音:“我有個親戚是她們村的。有一回鄰居家的牛把她家玉米吃了幾棵,鄰居自知理虧答應給她原樣種回去,我的媽呀,馬春桃她媽硬是不肯,鬧得滿村都看了個熱鬧,最後鄰居賠了整塊地的玉米種子錢才作罷。你說厲害不厲害?”
胖嬸咂了咂嘴:“聽起來倒真是個厲害的角。”
兩個人正說著,馬春桃和馬母越走越近。胖嬸從馬紮上站起來,假意走過去扶春桃,臉上堆著笑:“春桃啊,回來了?這出院了可得好好養著,身子要緊。”
馬春桃側了側身,避開了胖嬸伸過來的手。她不用抬頭也知道,胖嬸那雙眼睛正上下打量她的肚子,恨不得從她衣裳外面看出個洞來。
胖嬸也不惱,收回手,轉頭去看馬母,上下掃了一眼,嘴裡嘖嘖道:“這是你孃家媽吧?看著真年輕。”
馬母一聽人家誇她,頓時腰桿挺直了些,伸手捋了捋頭髮,臉上的褶子都舒展開了:“這位嫂子真會說話。平時我家春桃多虧了你們照顧,我和她爹隔得遠,也沒法照顧她。我家春桃命苦啊,年紀輕輕就守了寡,如今又遭這麼大罪,我這當孃的,心都要碎了。”她說著,抬起手在眼角按了按,像是真有眼淚要擦。
馬春桃聽著母親說的這些違心的話,心裡覺得可笑。她媽在她病床前罵她“丟盡了老臉”,罵她“肚子不爭氣”,罵她“跟吳志剛好的時候怎麼不嫌丟人”。如今到了村口,對著外人,倒成了“心都要碎了”的好母親。她不想搭理這些人,也不想聽她媽演這出戲,自顧自地往家的方向走。
馬母正跟胖嬸說得起勁,一回頭見女兒走遠了,臉上的笑收了一半,對胖嬸說:“出了這事她心裡不舒服,我們先回了。嫂子有空來家裡坐。”
胖嬸和眾人嘴上說著“好好歇著”“回頭去看你”,熱絡得很。等馬春桃和馬母走遠了,轉過身來,幾個人互相看了一眼,眼裡全是鄙夷。
胖嬸重新坐回馬紮上,拿起蒲扇扇了兩下,嘴角往下一撇:“不就掉了個野種,咋跟落了龍胎似的,哪有那麼金貴?你看馬春桃那個樣子,還清高啥啊,走道都恨不得讓人扶,做給誰看呢。”
劉嫂接了話茬:“可不是嘛。她跟吳志剛那事,滿村都知道了,還裝什麼委屈。她跟人搞大了肚子,劉曉玲被逼死了,現在孩子沒了,倒成了她的功勞了,好像全村人都欠她的。”
旁邊一個蹲在地上擇豆角的老婆子也插了嘴:“春桃那孩子以前看著還行,路上碰到了總笑眯眯的,人也勤快,怎麼就走了這條路呢?”
胖嬸冷哼一聲:“吳志剛那人,一臉油光,一看就不是好東西。春桃跟他,要麼圖錢,要麼圖人,總歸是自己選的。如今鬧成這樣,怪誰?”
劉嫂壓低聲音:“聽說吳娟還賠了她五十塊錢呢。桂花從縣城回來處理的,給了錢才把事按下去。不給咋辦?到底那肚裡的是吳娟推沒的。”
“五十?”胖嬸眼睛瞪圓了,“桂花也是冤,攤上這麼一家子。吳娟那個爹,真不是東西。劉曉玲活著的時候挨打受氣,死了連祖墳都進不去,埋到人家柴山上去了。吳志剛倒好,屁事不管,留下爛攤子讓閨女給他擦屁股。”
幾個人你一言我一語,把這事從頭到尾捋了一遍,越說越覺得馬春桃不要臉、吳志剛不是東西、吳娟可憐、桂花仗義。可她們嘴上說著可憐、說著仗義,轉頭又把這事當笑話講給下一個路過的人聽。林家坳的日子太寡淡了,好不容易出了這麼一樁事,夠她們嚼上大半年的。
馬春桃走在回家的土路上,身後的議論隔著老遠飄過來,她聽不清具體的話,可那些聲音裡的意味她太熟悉了。她低著頭,一步一步走,小腹還在隱隱作痛。她想起那天吳娟來找她,站在門口問她“敢不敢去看劉曉玲是怎麼死的”。她不敢。她真的不敢。劉曉玲死了,她沒去弔唁,沒去送葬,她躲在屋裡把門閂上了。後來聽說劉曉玲被埋在了桂花家柴山上,她偷偷哭了一場。她不知道自己哭的是劉曉玲,還是哭的自己。
馬母走在前面,回頭喊了一聲:“你磨蹭啥呢?趕緊的,回去收拾一下,咱去找吳志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