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排那些國營大廠的代表們,剛才還端著搪瓷杯翹著二郎腿的人,此刻杯子放下了,腿也放下了。有人下意識地去摸襯衣領口,像是突然覺得那顆釦子勒得太緊了。
方正國沒有急著繼續。他將那份傳真檔案遞給身旁的秘書,示意影印分發給每一位評委。然後他重新坐下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等著。
等所有人消化這個訊息。
蘇式建築特有的高穹頂把暖氣管道的低鳴聲放大了幾倍,“嗡嗡”地在頭頂盤旋,襯得整個會場更加壓抑。
宋夏坐在最後一排,雙手平放在膝蓋上,脊背挺得筆直。
她的臉上沒有任何得意的表情。
因為那份報告裡寫的每一個字,對應的都是一個被毒害的孩子。這不是什麼值得慶祝的事。這只是遲來的公道。
主席臺上,評委們各懷心思。
王懷德最先翻開那份報告的副本。他是兒童醫院的主任專家,在之前的新聞釋出會上就參與了對江南藥廠的公開控訴。此刻看到專案組的官方結論,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摘下眼鏡,用手背擦了擦額頭。
那位來自解放軍總醫院的兒科老主任——穿軍裝的周建軍,接過報告後沒有翻開,只是把它壓在手掌底下,用力按了按。他的指關節發白,下頜肌肉繃緊。身為軍人和醫者的雙重身份,讓他對“假藥害童”這四個字有著比任何人都更強烈的憤怒。
而那個從慕尼黑留學回來的年輕博士孫博文,此刻的臉色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他攥著筆,筆尖戳在面前的稿紙上,戳了一個洞,又戳了一個洞。
剛才他還在用“科學”質疑宋夏的古方。可這份報告告訴所有人——真正不講科學的,真正把人命當草芥的,是他潛意識裡認為更“正規”、更“可靠”的國營大廠。
商陸替代茯苓。
這三個字,在座每一個學過藥理的人都知道意味著什麼。茯苓性平味甘,健脾安神,是最溫和最安全的常用藥材。而商陸——大毒。根部含有商陸毒素、商陸皂苷,口服後可導致中樞神經麻痺、嚴重的胃腸道出血和急性腎功能衰竭。
給兒童服用?
那不是製假。那是投毒。是謀殺。
孫博文的手開始發抖。他想到一個問題——如果今天他真的憑著學術偏見把宋夏投下去了,而江南藥廠這種喪心病狂的企業繼續在國家目錄裡安然無恙,那接下來還會有多少孩子吃下那些摻著商陸的“健脾沖劑”?
還會有多少個二蛋?多少個小芳?多少個再也等不到好藥的農村娃娃?
他不敢想。
但所有人最關注的目光,最終還是落在了同一個人身上。
錢裕民。
這位藥理學界的泰斗坐在主席臺左側第一個位置上,面前擺著那份傳真報告的副本。他沒有翻開。
他的右手擱在桌面上,拇指和食指捏著茶杯的杯蓋,有一下沒一下地轉動。瓷蓋碰到瓷杯,發出細碎的“叮叮”聲。
那是他緊張時才有的小動作。
錢裕民的臉色已經不能用“難看”來形容了。他嘴角的肌肉在微微抽搐,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線。
他心裡清楚得很。
韓德厚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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