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衛生部到通縣，六十多公里，一個半小時的車程。
陳玲開的車，一輛廠裡那臺半新不舊的上海牌轎車。底盤不穩，過減速帶的時候整個車身都在顫，後排座位上的彈簧都快頂穿皮革了。
宋夏坐在副駕駛，沒說話。
她把方正國給的那份二十多頁的採購名錄攤開在腿上，一頁一頁地翻。手指劃過每一個衛生院的名字，在幾個她認得的名字旁邊畫了個圈——都是之前義診時寄過免費試用藥的站點。
靜海縣。安國縣。靈壽縣。
那些名字的背後，是一張張瘦巴巴的小臉、一雙雙因為肚子疼而蜷起的小手。
陳玲偷偷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宋夏的側臉。
“廠長……您怎麼不高興？”
“我高興。”宋夏的語氣聽不出什麼情緒波動。
“可您……看著不像高興的樣子。”
“高興完了還有活兒幹。”宋夏合上名錄，揉了揉眉心。“五個省的基層鋪貨，現有庫存撐不了一個月。通縣新廠三月份之前必須投產，中間還有四個月的空窗期——這四個月的貨從哪來？”
陳玲張了張嘴，沒敢接話。
她知道廠長說的是實情。評審會上“保證完成任務”那句話說得漂亮，但真正的壓力，從這一刻才剛剛開始。
車子拐上了通縣公路。深秋的關外平原一望無際，收割完的玉米地只剩下光禿禿的茬子，路兩邊的白楊樹葉子落了大半，稀稀拉拉掛著幾片枯黃。
遠遠地，通縣開發區的輪廓出現在視野裡——幾排灰色的廠房，一根水泥煙囪，一面褪了色的紅旗在風裡來回甩。
車子拐進廠區大門的時候，宋夏看到了那個場面。
她沒有預料到那個場面。
廠門口的空地上，黑壓壓站滿了人。
不是整齊列隊，而是擠擠挨挨、亂鬨鬨地站在那裡，跟趕集似的。每個人都伸長了脖子朝路口張望，有人踮著腳尖，有人乾脆爬上了門衛室的窗臺。
他們穿著清一色的藍色工裝，有的袖子上還沾著藥粉，有的圍裙都忘了摘。顯然是從生產線上直接跑出來的。
車子剛露出車頭，門衛室窗臺上那個年輕小夥子第一個看見了，扯著嗓子喊了一聲。
“來了來了！廠長的車來了！”
人群炸了。
“宋廠長回來了！”
“嫂子來了！”——這是趙鐵柱那幫退伍兵的叫法。
“廠長！廠長！我們等你好久了！”
宋夏推開車門走下來。
兩百多號人的目光同時聚焦在她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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