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崇山吼完那一句，胸口劇烈起伏，扶著書架的手滑了半寸。
掉在地板上的縣誌攤開著，泛黃的紙頁被風掀得嘩啦響，剛才被嚇著的學生抱著書包站起來，往門口挪了兩步。
櫃檯後的管理員扶著眼鏡往這邊走，布鞋踩在木地板上，發出吱呀的輕響。
張偉抬胳膊擋在宋夏身前，指尖扣著槍柄，半個肩膀繃得發緊。
他摸出褲兜裡的幾張零錢，塞到走過來的學生手裡。
“家裡老人情緒不穩，吵著各位了。你換個位置看書，這邊我們很快就勸好。”
學生捏著錢，看了看眼睛通紅的林崇山，沒敢多話，抱著書溜到了靠窗的另一頭。
管理員走到桌邊，掃了眼摔在地上的錄音機，又掃了眼滾出去的乾電池，眉頭皺著。
“這裡是閱覽室，要吵架到外面吵去，別影響其他讀者。”
伊蓮娜從皮包裡摸出一盒薄荷糖，推了一顆到管理員面前，臉上堆著笑。
“對不住啊大爺，家裡老人得了肺癌，這會疼得糊塗了，我們這就給他倒水吃藥，馬上就安靜。”
管理員將信將疑看了林崇山一眼，見他咳得肩膀直抽，確實像重病的樣子，彎腰撿起地上的縣誌拍了拍灰，沒再多說，轉身回了櫃檯。
陳立言手搭在柺杖上，屁股抬了一半，眼睛往消防通道的方向瞟，被伊蓮娜斜了一眼，又訕訕坐了回去。
“老陳，你急什麼。今天這場戲不看完，你走得了嗎。”
陳立言乾笑兩聲，手攥著柺杖頭，指節磨得發硬。
“我這不是怕警察過來嗎，真鬧起來，誰臉上都不好看。”
林崇山咳了好半天，氣都喘不勻，手哆哆嗦嗦伸進褂子內兜，掏了半天，摸出個泛黃的信封。
信封邊角磨得起了毛，上面貼著的老郵票褪了色，郵戳蓋的是一九七八年十一月的北京戳，字是清瘦的楷書，宋夏一眼就認出來，是父親的字。
他把信封推到桌子中間，手背上的針孔因為用力，泛著青紫色。
“你自己看。這是你爹當年寫給我的信。我揣了快二十年，沒敢燒。”
張偉斜眼掃了下信封，鼻子裡哼了一聲。
“誰知道是不是你仿造的。你這種人，刻個假章，仿個筆跡，不是什麼難事。”
“我要是想騙你，犯不上拿自己的命賭。”
林崇山沒看張偉，眼睛直勾勾盯著宋夏，聲音啞得厲害。
“你爹出國前三個月，找我在衚衕口的小酒館喝酒。就著一碟煮花生，喝了半瓶二鍋頭。喝到後半夜，他趴在桌上哭，說研究所快撐不下去了。”
宋夏的手指碰到信封，紙邊脆得一折就要掉渣。
她慢慢拆開信封，抽出裡面的信紙，摺痕處已經快磨斷了，裡面夾著半張皺巴巴的透明糖紙，印著採芝齋的紅字，是蘇州賣的松子糖的包裝，邊角磨得發毛。
她記得小時候，父親每次從蘇州出差回來，兜裡總揣著這種糖，松子仁掉在衣兜縫裡，她會伸手掏半天，掏出來塞嘴裡，香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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