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小時的航程說快也快，飛機穿破雲層往下落的時候，能看見地面上成片的楊樹，田地裡碼得整整齊齊的白菜堆，風捲著黃土在路邊打旋，是北京秋天獨有的味道。
張偉把臉貼在舷窗上往下看，手拍著玻璃喊宋夏看。
“你看你看，那是不是長安街，我都能看見天安門的屋頂了。”
飛機輪胎擦著跑道發出刺耳的摩擦聲，滑行了好長一段才穩穩停住。
宋夏抱著油布包跟著人群往下走，腳剛踩在舷梯上，乾冷的風就撲在臉上，帶著點沙子，吹得人嘴唇發乾。
停機坪邊上停著輛熟悉的灰綠色上海轎車，劉部長站在車旁邊，穿一件洗得發灰的中山裝，風紀扣扣得嚴嚴實實，身後站著兩個穿警服的警衛，臉上沒什麼表情。
往常劉部長來接人，總會老遠就笑著揮手，今天卻只是站在原地，等他們走到跟前，才伸出手來握了握，他的手涼得很，掌心帶著薄繭。
“辛苦了。”
話不多，接過宋夏手裡裝證據的檔案袋，示意他們上車。
司機發動了車，暖氣開得很足，吹得人臉上發燙，車開出去一段，劉部長才從兜裡摸出一包牡丹煙，抖出一根叼在嘴上，沒點，在手裡轉了兩圈。
“這段時間國內不太平。”
“你們揪出來的那個副部長倒了之後，連著出了兩起命案。”
“一個是管文物審批的老周，在看守所裡用床單擰成繩上吊了，還有一個是海關的李副關長，在家裡觸電死了，現場看著都像自殺，但是法醫驗屍的時候，發現兩個人脖子上都有別人的指印。”
“兩個人死之前，都接了一個從公用電話亭打過來的電話，查不到來源。”
宋夏手指搭在車窗沿上，敲了敲冰涼的玻璃，窗外的腳踏車流像潮水一樣往前湧，車鈴鐺叮鈴鈴響成一片，路邊賣冰糖葫蘆的攤子支在樹底下，紅果裹著透明的糖殼，亮得喜人。
“司馬明呢。”
“他在審訊室盯了三天三夜了，沒合過眼。”
劉部長把煙塞回煙盒，煙盒被捏得咔噠響。
“最後抓著的那個嫌疑人，姓錢，叫錢國棟，以前是你爸當年在代表團時候的副團長，退休快十年了，在醫藥圈和文物圈都有面子，之前我們找他談過兩次，他都推說自己年紀大了，什麼都不知道。”
“昨天抄他家的時候，在他書房的暖氣管後面，搜出來半張沒燒完的名單，上面列了四個已經落網的人，還缺三個名字，他咬死了不說剩下的是誰，說要見你，見了你才肯交代。”
車拐進部裡的大門，站崗的衛兵敬了個禮，黑漆大鐵門緩緩開啟，院子裡的法桐落了一地葉子，清潔工拿著大掃帚正掃，葉子堆在樹坑底下，泛著幹黃的邊。
樓裡的走廊還是老樣子，水泥地面磨得發亮，牆刷著半人高的草綠色油漆，牆上貼著“坦白從寬 抗拒從嚴”的紅字標語，邊角被風吹得翹起來。
腳步聲在走廊裡盪出空空的回聲，路過辦公室的時候，幾個相熟的同事探出頭來看見宋夏，都衝她點了點頭，眼神里帶著點說不出的意味，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縮了回去，低頭繼續忙手裡的事。
審訊室在走廊盡頭，門口站著兩個持槍的警衛，看見劉部長過來，抬手敬了個禮，推開了門。
司馬明就站在單向玻璃外面，軍裝領口的風紀扣沒扣，露著裡面洗得發白的襯衫領子，下巴上冒了一層青胡茬，眼睛裡佈滿紅血絲，手裡攥著個掉了漆的搪瓷缸，缸子上“先進工作者”的字樣磨掉了半個角。
看見宋夏進來，他抬了抬下巴，算是打了招呼，把手裡攥了半天的熱茶杯遞過來，杯子壁燙得人手心發麻。
“剛泡的茉莉花茶，知道你愛喝濃的，多放了半勺茶葉。”
宋夏接過杯子喝了一口，茶香混著熱氣往上湧，一路從喉嚨暖到胃裡，趕了十幾個小時路的乏勁，好像散了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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