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八零計劃生育政策落地後，她的工資漲了，以前只有誤工補貼，現在一個月足足九十塊，但活兒也多了，還被貼上了活閻王的標籤。
一天到晚忙得腳不沾地，宣傳肯定是少不了的，整天不是抓人去結紮、上環、引產，就是抓偷生的，還要統計村裡的孕情，有多少孕婦，什麼時候生，上環情況，全部要掌握，這可是和她的績效直接掛鉤的。
陳家這幾個得虧唐寶珠生得早，不然就是她的頭號注意物件。
天天嘴裡喊著生男生女都一樣、少生優生，喊得多了，這些話都進到她意識裡去了。
“二姨奶，我這腰都直不起來了。阿爸在G大門口一腳把我踢得飛老遠，幸好學校的老師擋住了，不然，嗚嗚嗚……”
“嗚嗚嗚……我今天都見不到你了。”一個村的都沾親帶故，這婦女主任雖然年紀不大，但輩分在那裡，陳來娣按規矩得喊她姨奶。
這位姨奶平時還算願意為婦女同志說話，但這兩年大家都怕她，只要她一齣現，就擔心她拉自家的小媳婦去結紮。
陳來娣倒不怕結紮，她只想讓這位姨奶好好疼疼她，可憐她。
“趕緊把衣服穿好，我帶你倆去醫院看看。”
“天還熱，破了的地方要是化膿就不好辦了。”
“還有你阿爸逼你嫁人的事，只要你不點頭，有我唐美鳳在一天，這事就成不了。”
“你阿媽一直說她這痛那痛，不肯結紮也不肯上環，我看精神好得很，都能跑到羊城去，等她回來了我正好找她。”
唐姨奶漲了工資，幹勁很足，決心把一生奉獻給國家，一切都按國家規定辦，凡是違法違規的，她都抵制。
村裡人說她冷情、害人命，她也是這麼回的：“我拿公家的錢，就得替公家辦好事。”
徐春蘭和阿財自然也跟著到了大隊長家外邊。徐春蘭不會說當地話，站在一旁看著；阿財自來熟，已經和村裡人打成一片，順便還套了話回來。
“蘭姐，剛剛我專門打聽了一下分戶的事兒，估計不好辦。”阿財一邊抽著煙，嘴裡還吐著菸圈。
徐春蘭不易察覺地皺了皺眉，阿財把大半根菸扔在地上，一腳踩滅了菸頭。
“怎麼說？”徐春蘭問。
“他們都說就沒聽說過未出嫁的女仔能分戶單過的，出嫁的也不行，出了嫁就是別人家的人。”阿財見徐春蘭低頭沉思，識趣閉了嘴。
“不是說生男生女都一樣嗎，為什麼男的能分家能分戶，女的就不行？”徐春蘭胸腔裡像燃著一團火，她也不明白是怎麼回事。
“陳家四姐妹有三個都已年滿十八週歲，完全具備民事行為能力，既然男女平等，那這些就也該平等才是。”徐春蘭這話帶著幾分怒氣，也不知是對誰。
“蘭姐你先彆氣，我剛問了之前的老村長，他說要立戶得有具體的房屋地址，陳家姐妹沒有，肯定是立不了戶的。如果是男的……”
阿財看了看徐春蘭，繼續道：“男的要是分家或分戶，家裡會分房分屋，就算沒有，村裡也會批宅基地。”
“可陳家的情況，他父母肯定不會給她們四個房子，村裡也不會給她們四個批宅基地。畢竟女仔都是要嫁人的，批了地，以後不就成外村的了。”
徐春蘭聽明白了，想要立戶就得有房子、有地，父母不願給，村裡人也不願給，因為她們是女娃。
徐春蘭站在大隊長家石壩邊上，看著村裡一間挨著一間的房屋，這裡沒有一塊瓦屬於陳家姐妹，她感覺胸口像被巨石壓著，很難受，為陳家姐妹，為無數的女娃。
阿財站在她身後，看著徐春蘭，他無法共情，可能因為自己生下來就能立戶吧。
過了一會兒，徐春蘭的聲音輕輕飄來：“阿財，你幫我去問問，是不是陳家姐妹有了房子，就能立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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