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樂二十二年臘月初九,京師通州,寒風割面,運河邊的柳枝凍成鐵色。
朱瞻均在行轅裡展開一幅巨大的南洋海圖,這是沈墨言帶著船工數月測繪出來的舊港至滿剌加全段水道,如今墨線縱橫,密如蛛網。他目光落在滿剌加海峽東南角的無名礁盤處,筆尖在那裡重重一頓。
“順福號現在到哪兒了?”
一旁侍立的錦衣衛千戶李忠躬身答道:“回殿下,飛鴿昨日剛到——順福號在滿剌加港外錨泊兩日,卸下二十餘箱桐油布包,全部轉上了一艘掛暹羅旗的商船。探子認清了船幫上烙的記號,是尖竹汶那邊的舊式雙桅船。其餘鐵坯,仍留在順福號貨艙內。”
“暹羅船?”朱瞻均眉頭一挑,“方向和去向呢?”
“那艘暹羅船沒有入滿剌加內港,而是沿暹羅灣北上,往北大年港方向去了。至於順福號,今早拔錨南行,看航向正是舊港。”
朱瞻均微微冷笑:“柳茂春果然狡猾。他是打算親自押貨到舊港交貨,另一路,則由暹羅灣直接越過馬六甲,繞道把私鐵送進暹羅腹地。若沒有大明的海貿版圖在腦中,根本看不懂這條路。”
李忠有些疑惑:“殿下明鑑,柳茂春不是泉州海商嗎,怎會和暹羅人攪在一起?而且,那批鐵坯若是送到暹羅,誰會接收?”
“這才是要緊處。”朱瞻均將筆擱下調色架,“暹羅國王阿瑜陀耶雖然向大明稱臣,但南方北大年港一帶有不少割據土王,自洪武以來便偷偷同閩粵走私海商勾連。柳茂春的泉州何記,表面掛靠市舶司,實際在南洋經營了三四代人的私路。上次在阿羅彎,咱們只截了趙福生的賬冊,但柳茂春這棵樹的根,還深埋在暹羅灣裡。”
他正說著,沈墨言從外間掀簾進來,懷中抱著一隻樟木匣,裡面整整齊齊碼著幾塊切開的鐵坯樣品。他到了案前,將其中一塊翻面,指著斷面上的印記:“殿下,這是剛從鐵坯上再取的一層內芯——您看,中間埋的不是普通雜質。蕭七娘用削刀開了三寸深,裡面藏著這個。”
朱瞻均低頭細看,鐵坯芯部赫然嵌著一枚細小的銅條,銅條上打著一個雙魚紋暗記,與滿剌加都綱司火漆上的紋飾如出一轍。
沈墨言道:“這說明私鐵的最終用途並不簡單。滿者伯夷都綱司並非只做轉運,他們早就在鐵坯內部嵌入記號,用來結算和認貨。銅條夾芯,一旦熔爐投料,銅會先化,混入鐵水,只有他們自己人用蘸了硫磺水的布檢試才能看出門道。尋常工匠根本不知。”
朱瞻均沉吟片刻,忽然問:“這種嵌入技術,先前阿羅彎截獲的鐵坯上有沒有?”
“沒有。”沈墨言搖頭,“阿羅彎那批,只是外頭帶三葉草烙印,沒有銅條夾芯。但舊港河汊裡打撈過一塊廢料,卻有類似的銅芯——應當是陳九章早年殘留的舊煉房流出的東西。”
“那就對上了。”朱瞻均用指節扣了扣桌案,“柳茂春表面上是替趙福生運鐵坯給滿者伯夷都綱司,實際真正的接頭人,是暹羅灣那邊的勢力。滿剌加都綱司不過是中間轉手,甚至故意做出‘公務’模樣來掩人耳目。陳九章當年在舊港經營石壘炮臺時,怕也沒少用這種夾心鐵。”
他轉身對李忠道:“傳信給徐涇舟,讓他派一條快船,不要掛明軍旗,綴在那艘暹羅船後。只記它最終靠哪個碼頭、卸給誰,不必驚動。”
李忠領命而去。
沈墨言合上樟木匣,壓低聲音:“殿下,京師這邊呢?內官監馬福來已經幾日沒有出門了。紀綱大人派去的暗釘回報,說他雖閉門不出,卻接連兩晚在庫房後院升小火爐,不知在燒什麼。”
朱瞻均目色微沉:“他焚燬東西,說明心裡有鬼。母模被轉移,他必然怕咱們查得太緊。眼下若打草驚蛇,反倒讓藏在更深處的人縮了回去。先不急,等我料理完柳茂春這路,再回頭收拾他。”
臘月十二,朱瞻均登上鎮海船塢的“鐵鯊”號,一艘新近由船廠改造的三桅鐵肋快船。這船與鐵殼艦“凌雲”號不同,船身更窄,吃水淺,適合近岸水道和河口追蹤。船上裝了四門新鑄的短管轉架炮,雖不如凌雲號的重炮,卻勝在靈活。朱瞻均此行沒有驚動六部,只帶沈墨言、蕭七娘和兩百名精壯錦衣衛,沿運河南下,在松江府換乘海船直驅舊港。
臘月二十,船抵舊港。
舊港陳厝港一線,早已不是月前模樣。鎮海樓的白牆上新掛了“南洋巡察府舊港分署”的匾額,港內原本被炮火摧塌的石壘炮臺重新築高,架上六門新炮。碼頭兩側,官辦修船場的木架已經立起,數十名工匠正叮叮噹噹地趕工,一艘泉州商船被拖進幹船塢,船底颳得乾乾淨淨,幾個書吏蹲在一旁登記船底編號和用料。
徐涇舟迎出碼頭,將朱瞻均接進鎮海樓。樓下大堂正中擺著舊港海域的沙盤,滿剌加、蘇門答臘、暹羅灣一目瞭然。朱瞻均解下披風,直接問:“順福號到港了嗎?”
“到了,三日前靠的西南角二號碼頭。”徐涇舟用手一指沙盤,“咱們的人看著卸貨——一共五十七箱鐵坯,沒有走官倉,全部搬進了棧房。貨主託詞說是修船用的壓艙鐵和銅料,商稅照納,船牌勘合也齊全,明面上挑不出錯。”
朱瞻均點點頭:“那暹羅船呢?”
“派出去的快船今早剛回信。那艘船沒去北大年,而是繞過暹羅灣,在尖竹汶河口一處私港靠岸。私港內有人接應,看排場是當地土王手下,領頭的一個漢人通譯,操一口閩南話。鐵坯卸下後直接裝上牛車,往山中運了。我們的探子不敢跟得太近,只記下了大概路徑,是往內河上游去的。”
“果然。”朱瞻均冷笑一聲,“尖竹汶——那裡群山夾江,向來是暹羅南部的私礦和木材集散地,離阿瑜陀耶王都遠,卻最方便藏匿作坊。看來鐵坯最終是要在那裡的深山爐房變成鐵炮,再賣給周邊土邦。”
他頓了頓,抬頭看向沈墨言:“你覺得,他們為什麼要把鐵坯這麼折騰,不肯直接在滿剌加或舊港鑄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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