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餘家小院靜得能聽見冷風颳過樹枝的嗚嗚聲。
堂屋裡只亮著一盞昏暗的油燈。餘則成將那隻金屬薄盒擺在桌上,盒子裡凝固的軟膏散發著淡淡的松香氣味。在油燈微黃的光暈照射下,上面的每一個齒痕都清晰逼真,與山本大佐胸前那把絕金鑰匙一模一樣。
可越是清晰,餘則成眉頭捏得越緊。
軟膏終究只是軟膏,哪怕硬化了,只要稍用力擰動鎖芯,就會立刻崩碎瓦解。
要開海光寺特級金庫的那把重型德制黃銅鎖,必須有一把實打實的銅鑰匙。
可怎麼鑄?
全天津衛的打鐵鋪、銅匠鋪全被日軍憲兵隊加了封條,甚至連街頭走街串巷修鍋補鐵的匠人都被抓進了拷問所。只要餘則成拿著這塊模具走近任何一個金屬作坊,不出半個時辰,李涯的行動隊就會舉著槍破門而入。
去站裡的裝備維修車間?餘則成搖了搖頭。機修房裡雖然有高壓氧氣乙炔焊槍,但深夜起動裝置噪音太大,且值班守衛全是情報處的耳目,根本無法藏匿。
翠平坐在桌邊,一邊嚼著乾硬的炒花生,一邊瞅著餘則成那副愁眉不展的模樣。
瞅你那費勁樣,翠平吐出花生皮,翻了個白眼,平時瞧你精得跟猴似的,遇到這點小事就沒轍了?
餘則成抬起頭,無奈地推了推黑框眼鏡:翠平,這不是小事。黃銅的熔點在九百攝氏度以上,普通柴火灶的溫度頂多四五百攝氏度,根本化不開銅。沒有熔爐和風箱,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熔銅?翠平冷笑了一聲,語氣裡透著一股子驕傲,當年在白洋淀根據地,游擊隊被鬼子封鎖得連一顆子彈都補不給。兵工廠的師傅們帶著咱們,硬是在地窖裡的土灶上,把破銅爛鐵融成了子彈殼!不就是九百度嗎?把灶臺改一改,吹起風來,上千度都有!
餘則成眼神猛地一亮:你在游擊隊學過土法翻砂?
廢話!翠平拍了拍手上的花生渣站起身來,當年老老少少幾十號人的彈藥,有一半是我幫著拉風箱燒出來的!跟姐們來廚房!
兩人吹滅了堂屋的油燈,藉著月色悄悄摸進了後院的廚房。
廚房的窗戶早已用厚重的棉被死死封嚴,從外面看不到半點光亮。
翠平一進廚房,氣場頓時變了。她不再是那個在太太會里潑辣八卦的餘太太,而是變回了那個在太行山和白洋淀風雪中打過滾的游擊隊長。
她麻利地卸下煤球爐的鐵蓋,用手抓起旁邊的溼粘土,將爐子下方的通風口死死封住,只留下一個拳頭大小的狹窄進風嘴。
把家裡那兩把大蒲扇拿來!翠平低聲吩咐道。
餘則成立刻從櫃子裡找出兩把結實的大蒲扇遞過去。翠平接過蒲扇,用麻繩將兩柄蒲扇的末端綁在一起,做成了一個極其簡易的雙向推拉扇。
翻砂的型砂怎麼辦?餘則成低聲問。
翠平蹲在地上,指了指灶臺後方的一堆細黃沙和清麵粉:用細黃沙摻上兩成麵粉,再滴上幾滴菜籽油,揉勻了壓實,比洋人的翻砂泥還頂用!
翠平一邊說,一邊熟練地開始調變型砂。她的雙手粗糲而有力,將黃沙和麵粉揉捏得均勻平整。隨後,她將餘則成那盒定型軟膏小心翼翼地扣在木盒裡的型砂上,死死一壓,再用細針扎出透氣孔和澆鑄口。
一個完美的鑰匙砂型,在幾分鐘內便宣告完成。
接下來的核心,是銅水。
用啥當銅料?翠平拍著手上的黃沙問。
餘則成從懷裡拉出一個小布包,解開來,裡面赫然是三枚做過記號的舊銅錢。
這是當初李涯為了追查水鋪零錢迴路,故意在門房找零裡做過暗記的舊銅錢。當時被翠平用太太會的公賬順水推舟找了零,一直儲存在餘則成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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