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則成到辦公室的時候,時鐘剛剛指向六點四十。
走廊裡空蕩蕩的,只有值班室的燈亮著,從門縫裡漏出一線昏黃的光。他推開電訊科的門,一股隔了一夜的陳舊煙味撲面而來。
昨天晚上只睡了不到三個小時,但他的頭腦異常清醒。
他坐到工位上,從皮箱裡拿出新削好的鉛筆和一本空白筆記本,翻開那本《通訊員守則》,繼續看昨天沒看完的部分。
七點半以後,同事們陸續到了。
餘則成注意到一件事:所有人進門的時候,目光都會下意識地往窗邊那個位置掃一眼。
那是周孝先的工位。
昨天他被呂宗方當場停了職,但今天他又來了。穿著那件半舊的黑色中山裝,端著搪瓷杯,大大咧咧地坐在窗邊的藤椅上翹著二郎腿,像個沒事人。他身邊還站著兩個平時跟他走得近的老資格科員,一左一右,像是護法一樣。
餘則成低頭翻了一頁守則,嘴角連動都沒動。
他心裡清楚,周孝先今天來這一趟不是來上班的,是來示威的。
辦公區裡的氣氛變得非常怪異。
沒人敢大聲說話,打字機的聲音都比平時輕了好幾分。所有人的視線都在躲避兩個方向:一個是窗邊的周孝先,一個是角落裡的餘則成。
沒人敢跟周孝先搭話,也沒人敢跟餘則成搭話。
這兩個人現在就像是兩顆隨時會爆炸的雷,誰靠近誰倒黴。
餘則成注意到,那個昨天給他倒熱水的瘦高個年輕人被人嘀嘀咕咕地孤立了。他坐在辦公區最靠門口的位置,桌上的檔案堆得高高的,埋著頭不敢看任何人。
餘則成站起來,端著搪瓷杯走向茶水間。
路過瘦高個身邊時,他放慢了腳步,用很自然的語氣問了一句。
“哎,兄弟,茶水間的暖瓶是哪一個?我昨天剛來,還沒認全。”
瘦高個猛地抬頭,眼睛裡閃過一絲驚恐和感激交織的複雜光芒。
“第……第三個,蓋子上有個缺口的那個。”
“謝了。”餘則成點了下頭,繼續往茶水間走。
茶水間裡只有他們兩個人。餘則成拎起暖瓶倒水的時候,瘦高個也端著杯子跟了進來。
“我叫劉波,安徽人,去年從中央大學電機系畢業分過來的。”他的聲音很低,語速很快,像是怕被人聽見。
餘則成看了他一眼。這個人二十二三歲的樣子,瘦瘦高高的,戴著一副圓框眼鏡,手指上有長期握電鍵留下的硬繭。
“餘則成,也是去年畢業的。”他把暖瓶放回架子上,“劉兄弟,有個事勸你一句。”
“嗯?”
“在這個地方,少說話,多幹活,別站隊。”
劉波愣了一下,隨即用力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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