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站一號會議室裡,空氣冰冷得如同凝固的膠水。
長桌主位上,並沒有坐著站長吳敬中,而是坐著剛剛強行進駐的北平局特派專員“黑鴞”。
他脫下了黑色呢子大衣,裡面是一身裁剪極為合體的軍統上校制服。在他面前的茶几上,赫然擺著從那輛廢品騾車上扣下來的木箱,裡面裝滿了砸爛的廢鐵與碎電子管殘片。
吳敬中坐在左側,手裡把玩著兩枚溫潤的玉核桃,臉色陰沉如水。餘則成和李涯則一左一右分坐在下首。
黑鴞伸出戴著白絲手套的手指,在木箱邊緣輕輕釦了扣,嘴唇微張,掛著一抹玩味的笑意:
“吳站長,天津站的‘環保規矩’做得可真不錯啊。連淘汰的舊電子管,都一定要砸成這種粉末狀才肯賣給廢品站。看來餘主任對防奸保密工作,真是用心良苦,連一點渣子都不肯留給外人。”
吳敬中哼了一聲,轉動著玉核桃,語氣冷淡地回應:“黑鴞專員,天津站地處海防要衝,多幾分謹慎也是應該的。況且站裡廢舊物資的處理,都有行之有效的規章流程。專員遠道而來,總不會是專門為了看我們天津站賣廢鐵吧?”
“當然不是。”
黑鴞的臉色驟然一冷,目光如刀鋒般掃過餘則成和李涯:
“我奉北平局‘影人’長官密令,特來通報一項決議。根據影人長官對華北地區近期電波異動與冗餘錯碼的系統分析,影人長官認為——天津站不是出了個別內鬼,而是整座天津站的電訊與防奸體系,早已被敵人穿透得像個篩子!如果不下重手整治,華北局勢將不堪設想!”
這話一齣,會議室內的空氣瞬間降到了冰點!
吳敬中的手微微一緊,玉核桃發出一聲清脆的碰撞聲,面色極為難看:“黑鴞專員,口說無憑。天津站為局本部立過汗馬功勞,說我們是篩子,這話未免太傷兄弟們計程車氣了。”
黑鴞冷笑一聲,繼續說道:“為了防止絕密情報進一步洩露,北平局決定,自今日起,全面停止天津站當前使用的所有乙種、丙種密碼本!機要室必須立刻換用北平局帶來的‘變式三元新演算法’!所有出入電文,一律由我帶隊親自二次稽核!若有違者,按通敵論處!”
李涯眼中露出一絲難以掩飾的狂喜!
如果北平局全面接管密碼本與電文稽核權,就等於直接廢掉了餘則成在機要室的核心權力!餘則成將再也無法利用技術手段遮蔽電波、預警外圍!
餘則成端坐在椅子上,神色依舊溫和而鎮定,甚至還微微頷首表示理解:
“黑鴞專員考慮周全。機要室本就是為長官們分憂的部門。為了大局安全,機要室堅決服從北平局的安排,一定全力配合專員的稽核工作。”
餘則成這副毫無怨言、大公無私的態度,反而讓黑鴞眼中閃過一絲疑慮。在軍統這種地方,沒人會願意輕易交出權力,餘則成退得如此乾脆,倒讓他感到一絲不尋常。
中午時分,法租界起士林西餐廳。
由於黑鴞以“私下交流”為由拒絕了公款宴請,餘則成作為機要室主任,便在起士林定了一個安靜的包廂,邀請黑鴞與李涯共進午餐。
包廂內唱片機播放著舒緩的爵士樂,牛排與紅酒的氣味在空氣中飄散。
侍應生恭敬地走過來詢問道:“幾位長官,請問餐後咖啡需要加幾塊糖和奶精?”
李涯冷冷道:“兩塊糖,加奶。”
餘則成溫和道:“一塊糖,不加奶。”
黑鴞坐在對面,緩緩摘下白絲手套,露出修長而有些蒼白的手指,用一種帶著腔調的口吻淡然說道:
“純黑咖啡,不加糖,也不加奶。”
侍應生點頭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