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天津站後院車庫。
幾輛漆面剝落的軍用吉普車孤零零地停在陰暗的角里,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汽油味與鐵鏽混合的腥氣。
餘則成一身深灰色呢子大衣,揹著手漫不經心地走在車庫的長廊裡,鞋底踏在水泥地面上發出清晰的沉響。他的視線掃過一輛輛車輛,最終停在了靠最裡側角落裡的一輛重型卡車面前。
那是一輛塗著醒目紅十字標誌的美製重型醫療車,車身寬大硬朗,兩側貼著“平津警備司令部特種醫療專車”的藍印封條,輪胎的紋路里還嵌入著半乾的紅泥。
正是此前餘則成用來幫吳敬中從海關倉庫強行運走盤尼西林的那輛“金牌車輛”。自打海關那場風波過後,這輛車就被暫時封存在天津站後院,落滿了薄薄的灰塵,彷彿一隻沉睡的鐵獸。
餘則成繞著醫療車緩緩走了一圈,伸手輕輕撫摸著冰冷粗糙的車廂鋼板。
車廂內部空間巨大,原本是用來放置手術檯和醫用大容量氧氣瓶的。更重要的是,因為掛著警備司令部和保密局的雙重特別通行牌,在日偽憲兵和各路卡口的眼皮底下,這輛車代表著國民黨軍方的最高醫療特權與不可侵犯的威嚴。
餘則成的眼神里閃過一絲精光。
常規的良民證和出城批文,在城門早已被憲兵隊排查得如同篩子;水路全面封港,鐵路停運自查。要想把兩名目標極其明顯、手握重磅機密的北方局核心幹部安全送出天津,唯一的希望,就是重新啟用這輛看似已經報廢的特殊戰車!
半小時後,站長辦公室。
吳敬中坐在雕花紅木辦公桌前,手裡拿著一本宋版古籍,正慢條斯理地用溼毛巾擦拭著封面。
餘則成將一份精心列印、蓋著機要室印章的公文雙手呈遞到桌前,低聲敬道:“站長,學生有一件關於改善我們站與市婦聯、陸軍醫院關係的特別方案,想請站長過目指點。”
吳敬中斜眼瞅了瞅公文的標題,摘下老花鏡扔在桌上,打了個哈欠道:“則成啊,這些虛頭巴腦的宣傳活計,往常都是陸橋山那套擺在明面上的花架子。你現在全權掌管機要室,怎麼也關心起這些表面文章來了?”
餘則成微微一笑,湊前一步壓低聲音說道:“站長,這可不是單純的表面文章,裡面藏著大文章呢。學生聽說,站長夫人最近在北平看中了一套前清親王府留下來的金絲楠木傢俱,只是苦於手裡積攢的那些硬通貨金條,在如今全城戒嚴的骨眼上,不好安全運往北平匯兌……”
吳敬中原本漫不經心的眼神陡然一動,放下了手中的古籍,身子微微前傾,目光灼灼地看著餘則成:“哦?你小子有安全門路?”
餘則成聲音細如蚊蠅,語氣極其誠懇而周密:
“站長,後院那輛警備司令部的特種醫療車一直閒置著,白白落灰太可惜了。不如我們以天津站和站長夫人的名義,發起一場對前線國軍抗日重傷員的‘大送溫暖’慰問活動。由站長夫人率領家屬區太太團,租用這輛醫療車,將幾名陸軍醫院急需轉院治療的重傷員送往北平大醫院深造救治。”
吳敬中精明的老眼裡閃過一絲警覺與算計:“運傷員?則成,你小子到底盤算著什麼呢?”
餘則成坦然面對吳敬中的審視,條理清晰地分析道:
“站長,醫療車掛著警備司令部的特別通行證,城門憲兵和日軍絕對不敢強行砸開車門進行粗暴檢查。只要車裡躺著渾身幫著厚石膏的‘國軍重傷員’,夫人把那些金條藏在醫療車底座或者傷員病床的夾層裡,隨車運往北平,絕對萬無一失!既全了站長夫人愛國體恤的名聲,又順道把私產安全送出了城,豈不是一石二鳥的絕妙好計?”
吳敬中聽完,眉頭舒展開來,拍著桌子指著餘則成哈哈大笑道:“你呀你,則成!真是個鬼精靈!這種借雞生蛋的法子,也就你想得出來!既佔了名聲,又拿了實惠!”
但吳敬中隨即又有些遲疑:“不過,那些傷員可都是陸軍醫院的活人,要是嘴不嚴,或者半路出了什麼紕漏……”
“站長儘可放心。”餘則成推了推眼鏡,神色堅定,“傷員的挑選和檔案核銷,全由學生親自操辦。凡是上車的人,全都用厚石膏封死嘴和身軀,只管躺著吸氧,一句廢話也說不出來。”
吳敬中滿意地點點頭,揮手定板:“好!就按你說的辦!讓你嫂子牽頭,動靜搞得越大越好!城門那邊,老子親自給憲兵隊打招呼!”
離開站長室,餘則成徑直回到了家中。
翠平早已在屋裡等得焦急萬分,一見餘則成關上門,便連忙迎上來問:“怎麼樣?站長同意了?”
餘則成給自己倒了一杯熱茶,沉聲道:“吳敬中同意了。醫療車和城門通行證沒問題,但現在最大的死結,在於‘傷員’本身。”
翠平皺起眉頭:“傷員有什麼難的?把那兩位幹部接過來,往車上抬著一躺不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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