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點,天津陸軍總醫院。
原本安靜嚴肅的醫院門診大廳裡,此時卻因為一群貴婦人的到來而顯得格外喧囂熱鬧。
站長夫人吳太太身穿一領華貴的純黑狐皮大衣,挺胸抬頭地走在最前面,身後跟著十幾位天津站中高層官員的家屬女眷。翠平繫著一條藏青色的粗毛圍巾,懷裡抱著兩大盒精緻的西洋糕點和水果罐頭,寸步不離地跟在吳太太身側。
“哎呀,護士長!”吳太太捏著鏤空絲手帕按在鼻尖前,捏著嗓子大聲道,“我們天津站家屬會,代表吳站長和保密局全體同仁,特意來慰問在前線受重傷的忠勇將士!這些糕點罐頭,全是給傷員們的愛心!”
護士長哪敢怠慢這群有權有勢的官太太,連忙躬身引路,臉上的笑容堆得像一朵花:“哎呀,太感謝吳太太和各位夫人了!傷員們能得到夫人的體恤,真是三生有幸!這邊請,重傷區都在三樓!”
一行人風風火火地上了三樓。重傷區走廊裡瀰漫著刺鼻的來蘇水、乙醚以及傷口化膿發酵帶來的古怪腥臭味。
女眷們被這股刺鼻的氣味燻得紛紛捂嘴倒退,臉上一片嫌棄,唯獨翠平眼神一亮。這種腥臭腐爛的氣味,正是她今天夢寐以求的最高掩護!
吳太太在走廊裡給傷員們分發罐頭,吸引了所有醫護人員和看守士兵的注意力。太太們七嘴八舌地誇讚著吳太太的體貼大方,將狹窄的走廊擠得水洩不通。
翠平藉口“給偏房重傷員送罐頭”,拎著籃子悄悄拐進了走廊盡頭的消毒準備間與醫療廢棄物堆放處。
消毒間裡水汽瀰漫,角落裡擺著幾個巨大的廢棄鐵桶,裡面塞滿了剛從重傷員身上剪下來的舊繃帶、廢血布條以及大塊大塊拆除掉的醫用石膏廢料。
翠平警惕地朝門外看了看,確認沒人注意後,迅速閃身溜了進去。
她走到鐵桶前,顧不上髒臭噁心,伸手一把抓起幾塊沾滿黃色膿血和黑褐色乾涸血跡的舊石膏。那股令人作嘔的強烈腐臭味直衝腦門,翠平連眼皮都沒眨一下,快速將這些廢石膏塊裝進早已準備好的麻袋襯裡中。
接著,翠平在消毒臺的鐵盒裡快速翻找,找到了兩份剛剛填好的“陸軍總醫院重傷員跨省轉院核銷單”。上面的印章紅豔奪目,傷情一欄赫然寫著“全身大面積三度燒傷、雙腿粉碎性骨折,建議轉往北平陸軍總院深度治療”。
翠平手疾眼快,抽出兩張空白的轉院存根和核銷單殘頁,塞進了自己的棉襖內襯深處。
“你在幹什麼?!”
身後突然傳來一聲清脆而嚴厲的喝問!
翠平渾身肌肉瞬間繃緊,眼神深處閃過一抹極其危險的凌厲寒光。她猛地轉過身,右手已經悄悄摸向了袖口裡藏著的那把鋒利小刀,準備一擊必殺。
只見一名年輕小護士正站在門口,手裡提著藥盒,狐疑地看著她。
翠平瞬間收斂起渾身的殺氣,臉色一變,裝出一副沒見過世面的粗魯潑婦模樣,拍著大腿大聲埋怨道:
“哎呀媽呀!嚇死俺了!這破房子又臭又黑,俺想找個撒尿的地方,撞進這堆臭布條子裡了!真特麼燻得人腦仁疼!”
小護士見她一身鄉巴佬打扮,又是跟著站長夫人來的,頓時厭惡地揮了揮手:“尿褲子也別在消毒間撒!洗手間在走廊盡頭!趕緊出去,這裡都是帶病毒的傳染廢料!”
“哎捏!這就走,這就走!”翠平罵罵咧咧地抱起空籃子,溜出了消毒間。
走廊裡,翠平衝遠處的餘則成隱晦地伸出了兩個手指。餘則成微微點頭,懸著的心落下一半。真實的轉院檔案殘頁和帶有腐臭味的舊石膏廢料,終於手到擒來!
與此同時,天津法租界邊緣,一條陰暗狹窄的巷弄裡。
寒風呼嘯著捲起地上的廢紙與積雪。
李涯穿著一身極不顯眼的黑色粗布便衣,戴著低矮的鴨舌帽,正深深靠在一家包子鋪的陰影裡。
他手裡捧著一碗熱氣騰騰的滾水,眼睛卻如同一隻蟄伏在暗處的毒蛇,死死盯向街對面的一家舊貨鋪後院。
那家舊貨鋪表面上在回收破銅爛鐵和舊收音機,但李涯憑藉多年抓捕共黨的病態直覺,發現這家店鋪最近三天進購的電子管和舊銅線數量多得離奇,而且後院每天深夜都有細微的馬車進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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