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燈初上,天津利順德大飯店。
這座始建於庚子年間的維多利亞式老建築,今夜顯得格外宏偉而陰森。宴會廳裡金碧輝煌,巨大而沉重的晶瑩水晶吊燈灑下耀眼的光芒,舒緩而優雅的華爾茲圓舞曲在廳內緩緩迴盪。
高官顯貴、洋行買辦與各方代表穿梭其間,衣香影影,觥籌交錯,好一派歌舞昇平的虛假繁華。
然而在這片熱鬧的表象下,空氣裡卻瀰漫著令人窒息的冰冷與緊張。
宴會廳的四個陰暗角落裡,身穿黑色西裝的軍統便衣暗哨神色戒備,手始終按在腋下的槍柄上;走廊、樓梯口與後門出入口處,保密局行動隊的特務更是三步一崗、五步一哨,一雙雙鷹一樣的眼睛死死盯著每一個出入者。
餘則成一身筆挺的深色中山裝,推了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鏡,正站在宴會廳正門入口處的機要安保臺前,神色溫和地核對著用餐與出入人員的證件。
他的檯面上擺著一本厚厚的進出登記簿,手裡拿著一支紅黑雙色的簽字筆,每核驗過一個人,便規規矩矩地在表格裡打上勾,偶爾還微笑著對來賓點頭致意。
在他斜後方約莫十步遠的地方,李涯正靠在一根粗壯的大理石方柱旁。
李涯手裡捏著半杯深紅色的波爾多紅酒,卻沒有抿過一口。他那一雙陰冷的眼睛,像是一把蘸了毒液的鋼刀,死死鎖定在餘則成的背影與側臉上。
今晚利順德大飯店的安保人員崗位,是李涯親自拿過登記表劃定的。
他特意將餘則成安排在這個必須與每一個代表團成員正面交鋒的核心閘口。
在李涯極度偏執的推理邏輯裡,哪怕餘則成再擅長偽裝、再懂得隱藏情緒,當他真正面對曾經在重慶朝夕相處的愛人時,眼神的閃爍、心跳的加速、甚至指尖微弱的抖動,都絕不可能做到完全沒有一絲破綻!
“站長,代表團的車隊到樓下了。”
行動隊隊長馬奎一路小跑著過來,走到站長吳敬中身後,貼著耳朵低聲彙報。
吳敬中整理了一下軍服領釦上的金星,端起架子,微笑著帶領一眾天津站高層迎向宴會廳正門。
“都給我打起十二分精神來!”馬奎扭過頭,對身後的特務們惡狠狠地低吼了一句。
伴隨著雕花紅木大門被侍應生緩緩拉開,幾名身穿灰色中山裝與深色旗袍的北平和談代表團成員,在眾人的矚目下走進了宴會廳。
走在隊伍側後方的,是一位身材修長、氣質高雅的女子。
她身穿一襲剪裁得體的暗紫色織錦旗袍,外搭一件黑色呢子短斗篷,烏黑的長髮挽成幹練而整潔的髮髻,明眸皓齒,眉宇間帶著一股令人不敢褻瀆的英氣與從容。
正是左藍。
當左藍跨進宴會廳大門的那一刻,餘則成的呼吸在肺腔裡微微停滯了半個微秒。
但僅在下一個彈指間,他的臉部肌肉便恢復了絕對的鬆弛,依舊是那副謙遜、本分而又帶著幾分官僚氣味的譯電主任模樣。
斜後方的李涯,眼角陡然收緊,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前傾斜了三寸,整個人張得像是一張拉滿的硬弓。
“請出示通行證。”
餘則成側過身子,公事公辦地攔在了左藍面前。
他的聲音平靜、平淡,甚至帶著一絲不耐煩的機械感,完全是一個國民黨中層軍官在對待敵對陣營談判代表時的冷漠態度。
左藍停下了腳步。
她的目光徐徐落在餘則成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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