坦誠。
軍統的人犯了錯誤會推諉、會遮掩、會找替罪羊。毛人鳳犯了錯誤會殺人滅口。戴笠犯了錯誤會用更大的陰謀來遮蓋。
但教書先生犯了錯誤,他說的是:“你說得對。”
這三個字比任何花言巧語都重。
“南京的地下黨,現在還有多少人?”餘則成問。
教書先生看了他一眼。這個問題在情報工作中幾乎等同於禁忌。但他還是回答了。
“活躍成員不到十個。三部電臺,毀了一部,還有兩部能用。交通員上個月犧牲了一個。”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聲音很輕,像是在唸一份悼詞。
餘則成沒有說話。
不到十個人。兩部電臺。在一個被日偽鐵桶般圍住的城市裡,這些人用不到十個人的力量,維持著一條通向延安的生命線。
他想起了重慶的軍統電訊處。那裡有幾百號人,幾十臺電臺,充足的經費,安全的大後方。但他們做的事情是什麼?竊聽同胞的電話,追蹤進步學生,為高層的權力鬥爭充當工具。
而這裡不到十個人做的事情,是保護千千萬萬中國人的情報安全。
這種對比讓他的胸口發緊。
“跟蹤的事不會再發生了。”教書先生說,“我會把你的原話轉告給那個年輕人。讓他學著點。”
“不用告訴他是我說的。”餘則成說,“就說是你自己發現的。否則他會覺得丟臉。年輕人要面子。”
教書先生看了他一眼。這一眼裡的內容很複雜,有意外,有打量,還有一絲餘則成看不太清的東西。
也許是認可。
教書先生轉身走向後門。他推開門的時候,停了一下。
“呂宗方同志也是從軍統來的。”他沒有回頭,“他用了二十年證明了自己。”
停了停。
“你不需要二十年。但你至少需要讓我看到,你願意為了這些不認識你的人冒生命危險。”
後門關上了。天井裡又只剩下餘則成一個人。
水缸裡的水面倒映著一小塊灰白色的天空。有一隻蚊子在水面上打轉。
餘則成站了很久。
他想起了呂宗方。想起了那個在貧民窟地窖裡用最後的力氣說出“延安”二字的人。他在軍統潛伏了二十年。二十年裡,他是餘則成的上司,是恩師,是保護者。但他從來沒有主動暴露過自己的身份。
他是用時間證明的。用一天一天的堅持,一次一次的沉默,一年一年的忍耐。
二十年。
餘則成低下了頭,看著自己的手。這雙手曾經在軍統電訊處破譯過無數密電。曾經扣下過殺人的扳機。曾經燒掉了所有跟軍統有關的證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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