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生年?”李涯嘴角露出一抹冷硬的笑意,“但願明天登記的時候,尊夫人也能寫出一手好看的字來。我聽說,陝北那一帶的女游擊隊員,字寫得都挺有意思的。”
餘則成的神色沒有任何變化,只是關切地看著李涯:“李隊長,這年關冷,你的胃病要是犯了,我那兒還有些上好的洋藥,回頭給你送去。”
李涯沒有接話,只是深深地看了餘則成一眼,拉了拉呢大衣的領子,轉過身,快步消失在走廊的陰影裡。
餘則成站在原地,嘴角的溫和笑容漸漸隱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不見底的平靜。
他捏緊了手裡的資料夾,腦海裡開始迅速推演明天可能出現的各種情況。
李涯的這張網,已經越來越細了。這一次,他盯上的是字跡和手印。如果翠平在登記表上留下的字跡和之前補錄的眷屬冊有任何細微的偏差,或者手印上的老繭露出破綻,那之前的努力都將付諸東流。
回到家中,屋裡瀰漫著煤煙和酸菜的味道。
翠平正坐在炕上,笨拙地用一根粗針縫補著一件舊棉襖。見餘則成回來,她忙放下手裡的活,倒了一碗熱水遞過去。
“今天站裡開會了?”翠平低聲問,眼裡閃過一絲警覺。
餘則成接過水碗,坐在火爐旁,壓低聲音把今天站長室裡的決定和李涯的條件說了一遍。
翠平聽完,眉頭擰成了疙瘩:“寫字?按手印?我那字寫得跟雞爬的一樣,之前補錄那個眷屬冊,是你替我落的款。這要是當著李涯的面寫,不就全露餡了?”
餘則成喝了一口熱水,看著翠平,神色嚴肅地搖了搖頭:“不僅僅是字跡。你那雙手,從小握槍,虎口和食指關節上的老繭,瞞得過普通人,瞞不過李涯。只要一按手印,他就能把底牌翻出來。”
翠平急了,一把抓住餘則成的手臂:“那咋辦?要不,我今晚裝病,不出門?”
“躲不過去的。”餘則成輕輕拍了拍她的手,目光落在窗外飄落的雪花上,“李涯既然放出了這著棋,就絕不會讓你躲過去。如果你病了,他會帶著醫生當面來家裡登記,到時候更被動。”
“那……那怎麼辦?”翠平的呼吸有些急促。
餘則成看著火爐裡跳動的火苗,沉吟了許久,才緩緩說道:“字必須寫,手印也必須按。但我們要讓他看見他想看見的,卻得不到他想要的。”
“老餘,你別跟我打啞謎了,快急死我了。”翠平跺了跺腳。
餘則成轉過臉,看著她,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有些深意的笑意:“明天一早,你去吳太太家。就說這北方冬天太冷,你的手凍傷得厲害,連針線活都做不了了。”
“凍傷?”翠平愣了愣。
“對,不僅要凍傷,還要傷得很重。”餘則成低聲在她耳邊說了幾句。
翠平聽著,眼裡的迷茫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恍然大悟的亮光。
夜深了,風雪越來越大。
天津大樓的頂層,李涯辦公室的燈光一直亮著。他看著桌上一份份女眷的檔案,用鋼筆在一個個名字上畫著圈。
在他的腦海裡,王翠平的那雙眼睛始終揮之不去。那個在太太局裡大大咧咧、粗俗不堪的女人,真的只是個鄉下原配嗎?
“日常……破綻……”李涯低聲呢喃著,摘下眼鏡,揉了揉發酸的眼角。
他深知,這是他今年最後一次機會。如果這次還抓不住深海的尾巴,他在吳敬中面前的信任度將徹底歸零。
窗外的雪花無聲地落在玻璃上,融化成一道道冰冷的痕跡。
這場年關的殺機,已經在大雪的掩護下,悄然拉開了帷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