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巖深吸一口氣,壓下胸中翻湧的怒意,朝著族長拱了拱手,沉聲道:“叔公,今日請您和幾位長輩來,是想請您們做個見證。我周巖今日當著列祖列宗、當著諸位長輩的面,將犬子周旭逐出家門,從此他與我周家再無瓜葛,生死各安,榮辱自負。日後他若飛黃騰達,周家不沾半分光;他若落魄潦倒,也莫要踏進我周家門檻半步。”
這話一齣,村長、族長和幾位族老的面色都微微一變。
族長拄著柺杖的手輕輕一頓,渾濁的眼底掠過一絲複雜的光,半晌才緩緩開口:“巖小子,你可想清楚了?父子之間,哪有隔夜的仇?旭小子年輕氣盛,難免有衝撞的時候,你這一句逐出家門,可是要斷了他一輩子的根啊。”
周巖喉頭微微上下滾動了一下,喉骨動出細碎的聲響,卻仍硬著心腸,壓著聲音沉聲道:“叔公,我意已決。周旭執意要娶一個德行有虧的女子進門,辱沒我周家門楣,我若再一味縱容,便是愧對列祖列宗。今日諸位長輩正好在場,請做個見證,也好讓大家知道我周巖並非不教而誅,實是家門不幸,不得不如此。”
周家族長看周巖態度堅決,知道勸也無用,長長嘆了口氣,柺杖在地上重重頓了一下,轉頭又看向周旭,渾濁的目光裡翻著幾分複雜難辨的情緒:“旭哥兒,你爹的話,你可聽清了?你當真要為了一個女子,連生身父親、連整個周家都不要了?”
周旭雙拳攥得指節泛白,指甲深深嵌進掌心,脊背卻仍挺得筆直,一字一句沉聲道:“叔公,我敬您是長輩,也敬我爹生養之恩。但彩蝶是我此生摯愛,我絕不負她。若周家容不下她,我便陪她另立門戶,哪怕一無所有,也絕不回頭。”
“旭哥兒,你這又是何必?為了個女子就要鬧到與自己親爹斷絕關係的地步,這話傳出去,旁人還不知會怎麼議論。”村長看著周旭這副油鹽不進的執拗模樣,長長嘆了口氣,開口勸道,“旭哥兒,你聽村長叔一句勸,這世間女子千千萬,何必為了一個女子與自己的親爹置氣?你爹不同意你與那女子在一起,自有他的道理。”
周旭卻只是搖了搖頭,目光堅定如鐵:“村長叔,您的好意我心領了。可這世間女子縱有千千萬,彩蝶卻只有一個。她待我真心,我亦許她一生,若因旁人幾句閒話便負了她,我周旭還算什麼男人?今日這話,我既說出口,便絕不收回。”
“哎!”一位周家族老看著周旭這副軟硬不吃的模樣,重重嘆了口氣,枯瘦的手指捋著花白鬍須嘆道,“年輕人,情之一字最是惑人。你今日覺得那女子千好萬好,可日子久了,柴米油鹽磨下來,方知當初的執念有多荒唐。”
周旭聞言,依舊不為所動,只緩緩抬眼,目光緩緩掃過在場每一位長輩的面容,聲音低沉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諸位長輩的教誨,我周旭都記在心裡。但在我的心裡,彩蝶就是這世間最好的女子,若是此生不能與彩蝶在一起,我情願以死以還父母生養之恩,也不願負她半分情意。”
此言一齣,滿場皆驚。
周巖更是臉色鐵青,一甩衣袖,怒聲道:“好,好得很!你既然把話說到這個份上,我這個當爹的還能說什麼?村長、族長和各位族老,今日我便當著眾人的面說清楚——從今往後,我周巖沒有這個兒子,他周旭的生死榮辱,與我再無半點干係!”
“哎!”族長見事已至此,重重嘆息一聲,柺杖在青石板上重重頓了三下,沉聲道:“成,既然你們父子已經把話說到這個份上,我這個當族長的也不好再攔。周旭,你既執意如此,便按族規來——今日起,你自周家譜中除名,自此往後,你與周家再無瓜葛。你且記住,出了這個門,你便不再是我周家子弟,日後在外頭受了委屈,也別指望族裡能替你出頭。”
“備筆墨,即刻立文書。”族長話音落下,一旁有位族老立刻將隨身帶來的筆墨紙張放到了桌上。
顏俏幾人在周家村長、族長和族老們進門時,就紛紛站起身退到了一旁,此刻見事情發展到這般田地,也只是相互看了一眼,誰也沒有開口說話。
除族文書書寫得很快,不過一盞茶的工夫,四份文書便已擬好。
族長親自執筆,筆鋒沉穩,落款處蓋上族印,又將文書遞到周旭面前,沉聲道:“簽了它,從今往後,你便與我周家再無干系。”
周旭接過文書,目光在紙上緩緩掃過,隨即提筆蘸墨,在四份文書上一一簽下自己的名字。筆尖落紙時,指節繃得微微泛白,落筆卻無半分遲疑。
周旭簽完,周巖也拿起筆,在文書上重重落下自己的名字,力道之大,幾乎將紙面劃破。
籤罷,他將筆往桌上重重一擱,抬眼看向周旭,目光冷漠地說道:“你去收拾一下,等文書去衙門備了案,你就可以走了。”
“文書籤好,我這就拿去衙門備案。”族長將四份文書疊好收好,抬眼掃了周巖和周旭一眼,搖了搖頭,重重嘆了口氣,才帶著村長和幾位族老轉身離去。
“楊桂蓮,你也收拾一下,明日拿著放妻書和周旭一起離開吧。”周巖看向楊桂蓮,夫妻多年,說沒有感情是假的,但事已至此,他終究還是狠下了心。
楊桂蓮聞言,肩頭猛地微微一顫,卻終究沒有抬頭,只低低應了一聲:“好。”
“三哥,天色不早了,我們也該告辭了。”周磊見事情最終鬧到了這個地步,原本是想商量如何退了與孫家的親事的,結果如今倒是把周旭從族譜上除了名,他心中百感交集,卻也知道多說無益。
“嗯,今日多謝你們跑這一趟了。”周巖拱了拱手,神色是可見的疲憊。
“嗐,自家人說這些就見外了。”周芙擺了擺手,語氣中帶著幾分寬慰,“三弟,事已至此,你也想開些,你還有翠姐兒呢,日子總歸是要往前過的。”
周巖聞言點了點頭,將周磊和周芙幾人一路送至門口,目送他們的身影消失在院門外,才緩緩轉身踱回堂屋。
堂屋裡,周旭和楊桂蓮已經各自回房收拾行囊。周巖獨自立在空蕩蕩的堂屋中央,目光落回方才簽字的桌案上,那四份文書彷彿還帶著新鮮墨香,靜靜攤在桌面上,像無形的裂痕,將攢了多年的骨肉親情生生劈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