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佑平和錢桂芬剛到錢家時,錢家人見他們駕著牛車,還帶著大包小包的年禮,滿臉堆笑十分熱情,忙將他們迎進堂屋,又是衝糖水又是擺花生瓜子,一派其樂融融的模樣。
可還沒坐熱乎,錢父便冷著臉開了口,話裡話外都是嫌棄顏家如今雖有些薄產,卻到底是個泥腿子出身,配不上自家閨女。
錢母更是拉著錢桂芬的手抹眼淚,一口一個說這些年嫁到顏家受了委屈,直說後悔當初瞎了眼把女兒許給顏家。
顏佑平剛開始聽著,只當是岳父岳母怪他這些年沒能讓桂芬過上好日子,只憋著一口氣暗暗自省。
可聽著聽著,他就覺出不對勁了,岳父岳母話裡話外都在勸桂芬和離,甚至搬出隔壁村有人與夫家和離後改嫁給鎮上開布莊的掌櫃、如今日子過得風生水起的例子。
錢桂芬的五妹更是在一旁幫腔,拿帕子掩著嘴笑道:“姐姐如今也還年輕,生得又這般好,何愁找不到更好的歸宿?何必在一棵樹上吊死,跟著那泥腿子受一輩子窮?”
錢桂芬的大姐也跟著附和道:“可不是嘛,二妹這般模樣,嫁到顏家真是委屈了。要我說就該早點離開那窮窩子,憑你這模樣,在鎮上找個體面人家也不是難事。”
錢桂芬聽著這群至親你一言我一語的攛掇,原本因為多年未見湧上心頭的融融暖意,順著脊樑骨一下子就涼透了。
她抬頭看著說話的大姐和五妹,眼眶微紅,聲音卻冷了幾分:“大姐、五妹,你們這說的是什麼話。我與夫君感情深厚,他待我極好,公婆更是疼我如親閨女,我在顏家從未受過半分委屈。今日你們這般作態,倒像是盼著我夫妻離散,你們是何居心?”
錢父聞言,臉色愈發難看,冷哼一聲:“感情深厚?那是你傻!嫁漢嫁漢,穿衣吃飯。你嫁到顏家這些年,過的是什麼日子,你當我們不知道?我們做爹孃的,哪有不心疼自己閨女的?我們這是為你好!”
“是呀,桂芬,娘也是為你好。你想想這些年你在顏家吃了多少苦,娘這心裡頭跟針扎似的疼。你爹說得對,咱們做父母的,圖的不就是兒女能過上好日子?”錢母說著,伸手去拉錢桂芬的手,一臉慈母心腸的模樣。
顏佑平聽著錢家人這番話,拳頭攥得咯咯作響,臉色也陰沉下來。他猛地站起身,將手裡的粗瓷碗重重摔在地上,瓷片四濺。
“夠了,你們錢家人是當我不存在,當著我的面勸我娘子離開我!你們究竟存的什麼心?”怒火燒得他胸膛劇烈起伏,粗重的呼吸聲在安靜的堂屋格外清晰。
這半年多在鐵匠鋪子打鐵,他早已練就一身腱子肉,即便穿著冬衣也遮不住健碩的身形,此刻一生氣,更顯得氣勢逼人。
錢家人沒料到他竟會當面發作,剛才還義正辭嚴的幾人,嚇得直往後縮脖子。
錢父原本硬撐著擺岳丈的架子,可他本就是面朝黃土的莊稼漢,哪裡經得住這般氣勢一壓,喉嚨滾了兩下,話都說得打磕絆:“你……你這泥腿子,休要放肆!我是桂芬的親爹,我管教自家閨女,輪得到你一個外人插嘴?桂芬嫁給你這窮鬼,我們做爹孃的,哪有不心疼自己閨女的?我們這是心疼她,才要她和你和離。”
“是呀,二姐,爹孃也是心疼你。顏家有什麼好,一家子窮鬼,連口熱乎飯都吃不上,你跟著他圖什麼?”錢桂芬的三弟歪靠在一邊凳子上,渾身帶著街頭混出來的流氣,斜著三角眼把顏佑平上下掃了一圈,鼻子裡擠出一聲嗤笑,“就你這窮酸樣,也配娶我二姐?趁早簽了和離書,我們錢家還能給二姐找個更好的去處,省得你耽誤她一輩子!”
顏佑平聞言,眼底寒芒乍現,猛地欺身向前,一把揪住那三弟的衣領,將他整個人提了起來,重重摜在身後的土牆上:“你說什麼,再說一遍!”
那三弟這一摔摔得頭昏腦漲,後腦勺磕在土牆上,震得他腦子裡嗡嗡直響,疼得他五官都皺成了一團齜牙咧嘴。
可他整個人被鐵鉗似的大手死死扣著衣領拎著,整雙腳都離了地,臉色轉瞬間就憋成了紫漲的豬肝色,他胡亂蹬著腿,喉嚨裡只能擠出“咯咯”的漏氣聲,連眼珠子都要瞪出眼眶了。
“住手!你要打死人不成!”錢母尖叫著撲上來,死死抱住顏佑平的胳膊,指甲幾乎嵌進棉衣裡,“桂芬,你快勸勸他!”
錢桂芬看著氣得渾身發抖的丈夫,又看看被掐得翻白眼的弟弟,擔心顏佑平真把人給掐死了,那是要償命的,她慌忙上前,雙手扶住顏佑平青筋暴起的手臂:“夫君,鬆手!快鬆手!”
顏佑平本也不是真要弄出人命,不過是被錢家三弟那番混賬話激得心頭火起,手臂上的力道一鬆,那三弟便如脫了線的風箏一般重重跌坐在地,喉間嗆得發疼,一隻手死死捂著脖子弓著背劇烈咳嗽,樣子狼狽不堪。
錢桂芬見弟弟那副狼狽樣,絲毫不心疼,反倒快步走到顏佑平身側,扶住他的胳膊,眼眶微紅,聲音卻帶著幾分決絕:“爹、娘,女兒這輩子,就認佑平這一個夫君。誰若再逼我和離,就別怪我不認你們。”
“二妹,你這就不對了,我們可都是為你好。”錢家大姐站起身,一張尖酸刻薄的臉上寫滿算計,陰陽怪氣道,“爹孃養你一場,你竟然為了個男人就要忤逆他們,這是大不孝,傳出去,我們錢家的臉都要被你丟盡了!”
“是呀,二姐,你怎能如此狠心?為了個窮鬼,連生養你的爹孃和我們這些一母同胞的兄弟姐妹都不顧了,二姐你怎麼能這麼自私!”錢桂芬的五妹也跟著幫腔。
“二姐,百善孝為先,你這樣做,讓我以後怎麼在同窗面前抬得起頭?”一直未說話的錢家四弟也開了口,語氣中帶著幾分讀書人的清高與指責,“二姐,你如此行事,當真是不守婦道,有辱門風!”
錢桂芬聽著弟弟妹妹你一言我一語,無不是逼著自己與顏佑平和離,全然不顧自己的想法,心瞬間涼了半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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