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芙記得,這三本書她單單抄寫就不知道抄了多少遍。除了書中內容,女先生還會教她們如何做一名合格的賢妻良母——“三從四德”“三綱五常”這些規矩,更是日日掛在嘴邊。
總之,那女先生所教,都是讓她們如何做一個順從、隱忍、毫無自我的妻子,一個可以為了丈夫犧牲一切的妻子。
周芙從前倒也不覺得有何不妥,只當是女子的本分。可如今看來,這些所謂的“本分”,分明是套在女子脖頸上的枷鎖,勒得人喘不過氣,卻還逼著她們笑著感恩戴德。
“娘,曾外祖母為何要把你們教成只知順從的模樣?”顏俏聽了周芙說的這些舊事,眉頭微蹙,只覺得荒謬至極。
周芙聞言,嘴角泛起一絲苦澀的笑,眼底卻是一片蒼涼。她輕輕嘆了口氣,目光落在窗外明媚刺眼的陽光上,那光晃得她眼眶微酸:“你曾外祖母說,女子生來就該服侍丈夫,順從公婆。她說女子無才便是德,若太有主見,便不會討得婆家歡心,也嫁不到好人家。”
“那女先生還常唸叨,女子若不安分守己,便是失了德行,一個失了德行的女子,是要被世人唾棄的,是抬不起頭的。”周芙說著,眼底泛起一層薄霧,聲音也不自覺地低了下去,“從前我也深以為然,也如此教你們姐妹,可如今想來,那些都是騙人的鬼話。”
顏俏看著母親泛紅的眼眶,一時不知該說什麼好。她前世也是在母親這般規訓下長大,將“順從”刻進骨血,直到死前那一刻才驚覺,自己從未真正為自己活過。
此刻聽著母親這般剖白,她心中五味雜陳。
顏俏見母親情緒低落,想了想,轉移話題道:“娘,五姨母我怎麼從來沒有見過?”
周芙聞言,果然被轉移了注意力。或許是因為提及五姨母,她心中湧上一股無法言說的嫉妒與酸澀。
她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你五姨母,自是那的外祖父、外祖母的疼愛,從小被捧在手心裡長大,長大後更是將周家大半的家產給了她做嫁妝。”
“大半家產?”顏俏意外又不那麼意外的揚了揚眉。
“嗯。”周芙點了點頭,語氣中帶著幾分自嘲:“是啊,大半家產。就連你兩位舅舅都比不上她半分。她嫁去的那戶人家,可是你外祖父、外父母精心挑選的,是一個地主老爺的次子,雖說是地主,但家裡十分殷實。”
“也不知道你外祖父、外祖母是如何尋到這般好的人家,但你五姨母嫁過去後,日子過得十分好。”周芙說著,眼底的神色暗了暗,一家子的姐妹,結果上頭兩個姐姐一個過得比一個差,最小的妹妹卻是風光大嫁。
“而且你五姨母就算是出嫁了,每次回孃家,外祖父、外祖母也總是會偷偷將你兩位舅舅給他們二老的養老銀子塞給她,生怕她在那頭受了委屈。”周芙說到此處,語氣裡多了幾分無奈與涼薄,“可你五姨母呢?她拿著這些銀子,卻在你外祖父、外祖母病重後,一次也不曾回來看過。”
“最後,你外祖父和外祖母因為家裡無錢請大夫,硬生生把病拖沒了。”周芙說到這裡,語氣十分平靜。
其實後面這些事情,還是她搬來桃溪村後,偶爾聽村裡人閒話,以及兩位嫂子閒聊時才得知的。
“好了,這些陳年舊事,娘也只和你說說,就連你爹、你兄嫂和你兩位姐姐都不知道。”周芙說著,對著顏俏笑了笑,顯然是從那段沉重的回憶中抽離出來了。
“娘,五姨母嫁的那個地主家,你知道在哪兒嗎?”顏俏問道。
周芙聽到女兒問這個問題,眼神里閃過一絲疑惑,但還是如實答道:“聽說是嫁到了淮安縣,一戶姓郭的地主家,具體的不太清楚。”
“淮安縣,這麼遠?”顏俏有些意外,竟然是與漁澤縣隔了整個整兩個縣的淮安縣。
“嗯,”周芙點點頭,“你二姨母嫁得也遠,在河西縣,和漁澤縣隔了一個縣。”
顏俏聽了,心想感情就自己娘嫁得近。而且孃的夫家還是她自己尋的,才會這麼近。若是由外祖父、外祖母來挑選,怕是也要嫁到不知多遠的地方去了。
不過嫁得遠近其實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嫁得好不好。二姨母嫁過去後,日子像在苦水裡熬著似的;而五姨母那邊雖然不太清楚,但聽娘方才那番話,想來也是錦衣玉食、風光無限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