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兩銀子沒有,至於二十兩,受傷的是二房的人,你們二房自己想辦法。”顏老婆子王氏對於顏俏的話連聲回絕,甚至還很惡毒地提出建議道,“若是拿不出錢,你們就將二房的幾個賠錢貨賣了去換藥錢!反正留著也是賠錢貨,不如賣了乾淨!”
顏俏聞言,臉上沒什麼表情變化,只輕輕垂眸,壓下眼底的寒意,對於王氏口中的賠錢貨,她自然知道說的是大哥家的顏玉珠和二哥家的顏霜霜、顏湘湘。
或許,還有她自己。
前世大嫂早早帶著大哥和幾個孩子回了孃家,顏玉珠因此逃過了被賣掉的命運,而霜霜和湘湘卻未能倖免,被以八兩銀子賣給了牙婆,從此杳無音信。
“娘,您怎麼能說這種話!”周氏聽到顏老婆子說要賣掉自己的幾個孫女,原本被孝道壓得從不敢忤逆的她,也終於忍不住顫抖著聲音開口,“她們都是您的親曾孫女,身上流著顏家的血!您……您怎麼能說出這種話。”
“好了!”顏老爺子手中柺杖一杵,青石地板發出沉悶的鈍響,聲音蒼老卻頗具威嚴,“周氏,你便是如此與你婆母說話的嗎?老二,你也不管管你媳婦和女兒,這成何體統,簡直是忤逆不孝、不尊長輩。 ”
“大爺爺,您也別拿孝道壓我爹,您又不是他親爹。”顏俏見自家爹被訓得垂著腦袋不敢吭聲,指節攥得發白的模樣,在心裡重重嘆了口氣,索性抬眼將前世深埋的真相狠狠掀開——
“大爺爺,您還記得您當年是怎麼答應我親爺爺要好好照顧我爹的嗎?您不能拿了我親爺爺的家產,卻將他的親兒子一家當奴才使喚!您晚上睡覺的時候難道就不怕我親爺爺從地底下爬出來,向你索命嗎?”
“孽障,休得胡言!”顏老爺子被顏俏戳中痛處,原本威嚴的面容瞬間添了幾分慌亂,拄著柺杖的手也微微顫抖,一雙渾濁的眼睛閃過一絲被揭開陳年真相的驚惶。
“我胡說?”顏俏卻是好整以暇地看著顏老爺子的慌亂,唇角緩緩勾起一抹冷而銳利的弧度:“這事兒村裡的老人都清楚,當年我親爺爺嚥氣前,可是請了族老和村裡有聲望的老人做了見證,我爹當年只是暫時由您撫養,而撫養的報酬是我親爺爺家產的一半,可您是怎麼做的,這些年不但侵吞了我親爺爺的全部家產,還以孝道為名,將我爹一家當牛做馬的使喚,您究竟是何居心?”
顏俏不疾不徐的語速忽然放慢,每個字都像冰珠砸在青磚地上:“您說——這算不算,欺孤奪產?”
她的目光掠過顏老爺子那瞬間失去血色的嘴唇,又掃過王氏驚惶失措的神情,最終停留在大房和三房或是驚訝,或是惶恐的面容上,眼底閃過一抹譏誚。
看來大房和三房並非全然不知情,就像大伯和大伯母、三叔和三嬸,臉上分明是被戳穿真相後的驚疑與心虛。
“俏俏,你說的是真的!”然而其中最震驚的屬於當事人顏大福了,他不敢置信地看著自己的小女兒,飽經風霜的臉上滿是不可置信和迷茫。
“爹,我說的都是真的,不信您可以請族老和村裡的老人來,一問便知。”顏俏說著抬頭看向自家二哥和三哥。
顏佑平和顏佑安對上顏俏的眼神,瞬間領會了妹妹的用意,當即點頭轉身快步走出顏家院門,一個去請顏家族長和族老,一個去叫村長和村裡幾位德高望重的老人。
“老頭子!”本來站在女兒身邊的周氏,餘光看到顏大福忽然癱軟的身體,驚呼一聲,急忙上前扶住丈夫搖晃的肩膀,指尖卻抑制不住地發顫,“你沒事兒吧!”
顏大福喉頭急劇滾動,枯瘦的手緊緊攥住周氏的胳膊。他那雙因常年勞作而滿是疲憊與麻木的眼睛轉動了幾下,終於緩緩抬起頭,直直地望向顏老爺子。那目光中沒有怨毒,只有一種沉甸甸的、被歲月壓彎又陡然挺直的悲涼,他問道:“你……真的不是我親爹?”
顏老爺子喉結猛地一滾,望著顏大福那浸滿悲涼的眼神,喉嚨像是被堵住了一般,半晌說不出一個字來。
“我們不是你親爹孃又如何,要知道你兩歲時你親爹就病死了,你親孃更是直接丟下你回孃家改嫁了,是我們把你養大成人,供你娶妻生子,就算不是你親爹孃,這份恩情也夠你磕一輩子頭了!”顏老婆子陡然拔高了嗓音,一雙透著刻薄的三角眼死死剜著顏俏,那眼神恨不能將她生吞活剝:“你個小賤蹄子,忘恩負義的賤丫頭,我們養你爹長大,就是你的親爺奶!”
“養我爹長大!”顏俏看著顏老婆子那張因為尖酸刻薄而扭曲變形的臉,忽然輕笑一聲,嘲諷地道,“你所謂的養我爹長大,就是讓我爹三歲劈柴、四歲下地幹活,吃最差的糠麩粥,穿補丁摞補丁的破衣,住漏風的柴房,像一頭牲口那樣被你們打罵使喚?”
“我們這麼做還不是為了你爹好,讓他早些學會吃苦耐勞、懂得孝順長輩!”顏老婆子聲音尖利,話語裡滿是理直氣壯,對於苛待顏大福一事絲毫不以為恥,反以為榮。
顏俏聽完顏老婆子的話,雖早有預料,卻還是被她這顛倒黑白的理直氣壯給氣笑了!
“好一個為了我爹好,那既然你們這麼為我爹好,那就把這些年你們吞掉的屬於我爹的那一部分田產、房契,還有我祖父臨終前親手交到你們手裡的銀子全部拿出來,還給我爹。”顏俏看向顏老爺子和顏老婆子,目光淬著寒刀似的鋒芒,聲音冷得像冰刃,滿是不容置疑的凜冽。
“俏丫頭,你爹就是這麼教你和你爺奶說話的?”突然,一道威嚴蒼老的聲音自院門口響起,所有人循聲望去,竟然是顏家的族長。
顏俏看著來人,眼神冷了幾分,對於這位顏家族長,她前世與他接觸得雖然不多,但是卻記得他與顏老爺子的私交甚篤,而她親爺爺當年留下的財產,其中有一部分——正是經他手“代為保管”,再未歸還。
“族長爺爺,您說笑了,我親爺爺早已去世,現在站在這裡的不過是堂爺爺和堂奶奶罷了。”顏俏看著顏家族長,眼神里沒有半分晚輩該有的謙卑,只有一片冰封的平靜,“再說了,我親爺爺當年以一半家產作為報酬,讓堂爺爺代為照看幼子,這些年我們一家當牛做馬的伺候著堂爺爺一家,這撫養之恩早就還清了,如今也該堂爺爺將當年代為保管的田契、房契與銀錢還給我爹了。”
顏氏族長臉上的威嚴瞬間皸裂,他沒有想到一來就被人掀開了他這些年刻意隱藏的真相,一雙銳利的眸子死死地盯著顏俏,彷彿要將顏俏盯出個洞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