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我離開顏家,跟你走!”往昔的顏大福,被孝道的枷鎖牢牢困住,從不敢有半分違抗父母的心思。如今他已得知,眼前的父母並非親生,而是一對侵吞了自己親生父親家產,還把自己當作奴才般驅使的偽善之徒。如此一來,那所謂的孝道便如紙糊的窗紙,輕輕一戳便碎得徹底。
“顏族長,我顏大福,今日自請出族!”陡然提高的聲音,瞬間吸引了在場所有人的目光。特別是話語中的“自請出族”四字,如驚雷般炸響,令院內的顏家人和院外的圍觀村民都不禁一愣。
顏族長手中的柺杖重重一頓,青磚地面震得簌簌落灰,渾濁的老眼瞪得通紅,死死盯著顏大福:“顏大福!你可知自請出族意味著什麼?斷了宗族庇護,死後不得入祖墳,子子孫孫都要揹負“棄族”的汙名!”
“汙名?”顏俏向前邁了一步,擋在父母身前,春日的朝陽潑灑在她的臉上,映照得那雙眸子亮得像淬了光的寒星。“比起在顏家當牛做馬,眼睜睜看著妻兒被磋磨至死,這所謂的‘汙名’反倒乾淨得很!族長不妨問問顏有良一家,這些年來,他們吃的米、穿的布,哪一樣不是我們一家起早貪黑辛苦掙來的?而這些年,您身為顏氏族長又在做些什麼呢?任由他們肆意欺凌我們一家,甚至連我爹的身世都不打算告知他,讓他就這樣糊里糊塗地被人當作牛馬使喚了幾十年。”
“對,我也自願跟著爹出族!”
顏佑平和顏佑安這時也站了出來,他們兩人在知曉親爺奶並非顏有良與王氏後,只驚愣了片刻便很快接受了——這些年在這個“家”裡遭的冷眼、受的苛待,早已道明瞭一切。
同時,兩人心中也暗暗鬆了一口氣。這些年來,他們一直被“孝道”的枷鎖牢牢禁錮,連一絲違抗的念頭都不敢有。然而如今,那壓得人喘不過氣的“枷鎖”,不過是他人的欺騙罷了。如今這“枷鎖”沒了,他們只感覺渾身暢快。
“反了,反了!”顏族長見顏大福父子三人都站出來說要出族,氣得渾身發抖,柺杖狠狠戳在青磚地上,幾乎要戳進磚縫裡,“顏大福,你們家這是不想在顏家村立足了?”
“立足?我們一家這些年在顏家村何曾有過立足之地?”顏大福想起這些年來,他們一家在顏家,在顏家村的日子,在家裡受顏老爺子和王氏的冷眼,在村中被指指點點、連祠堂門檻都不得跨進半步,他喉頭一哽,眼眶灼熱卻未落淚,只將脊背挺得更直——那被壓彎了近五十年的腰桿,此刻竟如春筍破土般寸寸拔起。
“不止我們一家要主動請求出族,我還要帶著我父親的屍骨一同出族。”顏大福挺直身軀,飽經滄桑的雙眼直直地盯著顏族長。他已然想明白,自己要出族,更要帶著父親的骸骨一同離開這滿是虛偽與算計的顏氏宗族。
顏族長沒想到懦弱了大半輩子的顏大福,今天突然硬氣起來,一雙渾濁老眼瞪得溜圓,如利刃般死死盯著顏大福,腦中卻是再次想起那個讓他嫉恨的人——顏有全。
當初他作為族長之子,本應是顏家村最出色的青年,可偏偏出了一個顏有全,一個比他更俊朗、更聰慧、更得族老們青眼的族弟。
當然,這些並非最令他嫉恨之事。最讓他無法忍受的是,顏有全居然迎娶了那位他暗自傾慕多年、宛如月光般的柳家姑娘——柳青禾。
許是老天也看不慣顏有全這般風光無兩,一場急病便驟然奪去了他的性命。柳家姑娘也在顏有全離世後的第三日,便匆匆回了孃家,不過月餘,就改嫁給了府城中的一位富商。
瞧著柳青禾改嫁富商,他反倒半點不嫉妒,像柳青禾那樣的女子,本就該攀附高枝,過人上人的日子。
至於柳青禾和顏有全的孩子,顏族長望著飽經風霜的顏大福,儘管其眉宇間仍隱約可見年少時的清俊模樣,卻早已被歲月和屈辱消磨得暗淡無光,與顏有全和柳青禾更是毫無相似之處。
顏族長手中柺杖在地上重重一頓,看著顏大福道:“好,不過顏家的東西,你們一文都不能帶走!”
“好。”顏大福看著顏族長和院子裡的顏家人,以及院門外圍觀的顏家村村民,知道自己想要帶走爹留下的東西,幾乎是痴心妄想,便想也沒想應下了族長的要求。
而站在顏大福身邊的顏俏,聽到親爹與族長的對話,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她今日回來本來想著能與顏老爺子一家分家或者斷親便是最好的結果,卻沒料到親爹會“自請出族”,這是她怎麼也想不到的。
畢竟,前世爹到死都對顏老爺子和王氏十分孝順,連一句反駁的話都沒敢說出口。
顏俏望著自家爹那被歲月壓彎卻驟然挺直的脊樑,喉頭猛地一哽,若是前世爹也能這般挺直腰桿,或許他們一家人便不會落得那般悽慘的結局。
顏族長見顏大福毫不猶豫地應下,反倒一怔,他原以為顏大福至少會為顏有全留下的財產與他爭辯幾句,或是求著留下些鍋碗瓢盆,卻沒想到對方連一絲猶豫都無。這反倒讓他憋了一肚子的訓斥盡數卡在了喉嚨裡,握著柺杖的指節因用力攥緊而泛出青白。
“你倒乾脆。”顏族長陰沉著臉,目光直逼著顏大福道,“既如此,就立下文書,從此你顏大福一家,生不進顏家祠堂,死不入顏家祖墳,與顏氏再無瓜葛!”
“好。”顏大福毫不猶豫地答應。
而隨著顏大福那一聲“好”落下,院子裡的顏老爺子一家也好,院門外圍觀的顏家村村民也罷,都只是靜默地看著,無一人出聲阻止或是勸說。
彷彿迫不及待地想看顏大福一家出族,顏族長連祠堂都沒有開,只是叫了自己的兒子拿來了顏家族譜,厚重老舊的族譜被翻開,顏族長也不用筆墨,只是抬手將寫著“顏大福”一家人的那頁紙撕下。
隨著紙張撕裂的聲響落下,那張寫著顏大福與妻女、子孫姓名的泛黃紙頁飄然墜地,如秋葉離枝,無聲卻決絕。
“好了,從今以後你顏大福一家將不再是我顏家村顏氏一族之人。”顏族長“啪”地將族譜合攏,抬眼掃向顏大福,語氣冰冷:“把這份文書籤了,你們一家便離開顏家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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