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裡的氣氛熱鬧極了,許父一邊抽菸一邊興致勃勃地講著自己當年剛進鋼鐵廠學藝時的趣事,唯獨許懷智,雖然嘴角也掛著笑,卻笑得僵硬。他時不時地看向許父那裡,面上神情不停地變幻著。許父察覺到了異樣,轉頭問道:“懷智,你怎麼了?是有事要說?”
許懷智沉默半晌才慢吞吞地開了口:“爸,美慧問我們傢什麼時候去她家提親。”李美慧是許懷智的物件,是紡織廠的臨時工,二人談了有半年多了。
許富貴正在抽菸的手一頓:“你們也的確該定下來了,那李家有什麼要求?”
許懷智聞言又沉默了,許父也不催,就這樣一直抽著煙,許懷智偷偷瞄了眼許父的臉色,才小聲地說道:“美慧說她父母要300元現金,還要一輛腳踏車,一塊手錶。”
空氣彷彿凝固了,死一般的寂靜籠罩著整個客廳。許父夾著煙的手僵在半空,指尖的火星明明滅滅,卻忘了抽上一口。全家人都沒出聲,只偷偷瞄著許父的反應。
許父好像有點不相信自己聽到的話,愣愣的,直到菸頭燒到了他的手指,他這才“嘶”的一聲醒過神來。
他霍然起身,膝蓋狠狠撞在桌腿上,震得茶杯都跟著跳了跳。他雙眼瞪得溜圓,死死盯住許懷智,不可置信地問到:“你剛才說……要多少彩禮?!”
許懷智哆嗦了一下,卻又立刻挺直了背,大聲道:“300元現金,一輛腳踏車,一塊手錶。”
許父這才確認,剛才不是他幻聽了,他把菸頭往地上一丟,似笑非笑地盯著許懷智道:“懷智,你知道這些彩禮是什麼概念嗎?就不說那難搞到的票了,就單純的錢,一輛腳踏車、一塊手錶加300塊,這幾樣加起來沒有700塊都下不來。”
許父把工裝的扣子又解開了一顆,拿起桌上的茶缸滋溜喝了一口水,冷笑道:“你去外面打聽打聽,城裡哪家娶媳婦要這麼多的?就他李家的姑娘金貴?他家姑娘是金子做的啊?”
許懷智有點心虛,他囁嚅道:“爸,我真的喜歡美慧,美慧她有工作,這錢二三年就回來了。”
許父冷哼一聲:“二三年就回來了?她只賺錢不花錢的啊?我告訴你,最近你弟弟妹妹都要找工作,花錢的地方多著呢,李家要的這彩禮你想都不要想。”
許父的話激起了許懷智心底最隱秘的痛點,找工作、找工作,知道找三個工作要花多少錢嗎,一想到家裡的存款都要花在三個弟妹身上,一股無名火就忍不住蹭蹭往上冒。
美慧說得對,家裡的錢不花到他身上就要花到別人身上。二弟放著花錢少的車間工作不幹,非要辦公室的活,可那辦公室的活是那麼好找的?沒有八百、一千的可拿不下辦公室的工作。接下來他有了好工作是不是還得娶個好媳婦?到時候彩禮是不是又是一筆大開銷?
還有那兩個丫頭片子,找什麼工作,都去下鄉不好嗎?或者在家幹個半年一年的家務,等到了18週歲就拿一筆彩禮嫁出去。給她們找工作?找了工作,到時她們嫁出去,工作也就跟著去了婆家,他們孃家能有什麼好處?自己這偏心眼的爸真是不會算賬。
許懷智的眼睛又掃到在房門口探頭探腦往這看的許懷瑾。心裡更氣了,還有這後孃生的小崽子,平時最受父親寵愛,父親虧待了誰也不會虧待了他。算來算去只有自己最吃虧,自己要是不趁著結婚多要點,以後這家裡的錢還能輪到自己花嗎?
不行,這次說什麼也不能退讓,他一定要爭取到長子該有的待遇。尤其是想到美慧說的這次彩禮多要的部分,李家都會給陪嫁回來,名正言順地成為他們小家的資產時,心裡頭就更火熱了。
於是許懷智咬著牙道:“爸,我是家裡的長子,美慧以後是長媳,您以後得跟著我養老的,您多看重我們點,不是應該的嗎?”
許父一聽氣得嘴都哆嗦了,他這是在拿養老威脅他?好啊,自己還沒老呢,就要看兒子臉色過日子了?
一旁的曲媽連忙過去扶住許爸:“老許,別生氣,懷智這孩子你也知道,他從小就不會說話,你別多想啊。”
許懷安也殷勤地扶住許爸另一條胳膊:“爸,大哥嘴笨,他可能就是隨口那麼一說,你別想岔了。”
許懷智看著屋裡這情形,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連忙道歉:“爸,對不起啊,我不是那意思。我就是覺得長子長媳是要頂門立戶,傳承家業的,彩禮高一點也表示看重嘛。”
許富貴這時也平靜了下來,他對這個長子也算了解,知道他說話一向直來直去,可能真沒那層意思,只是單純地想著多要點彩禮而已。於是他道:“現在都新社會了,沒有長子長媳就必須看重的說法了。你和懷安、懷瑾三個對爸來說是一樣的,以後我和你們曲姨的養老你們三個哪個也逃不了。你們三個娶媳婦,我也會一碗水端平。現在你結婚要這麼多,以後你兩個弟弟結婚是不是也要這麼多?我們家只是普通的工人家庭,給不起那麼高的彩禮。你爸我也問過人了,現在城裡姑娘結婚,彩禮都是五十到一百之間,三轉一響的話,能有其中一樣就很好了。我家就跟著行情走,出八十的彩禮,再加一個大件。至於是什麼大件,得看你爸我能淘到什麼票了。”
許懷智聽了有點不樂意了,八十再加一個大件這也太少了,連美慧家的基本要求都沒達到,更別說能有多餘的給美慧做嫁妝了。
“爸,美慧還有四個弟弟等著娶親,彩禮就這麼點李家肯定不樂意的。”
許懷安在旁邊聽得翻了個白眼,李家不樂意,他還不樂意呢,要是照著大哥提的彩禮給,不算票也要花七八百塊錢,照這麼花,家裡哪還有多餘的錢給他找工作娶媳婦啊。
涉及到他的利益,就算他和大哥是一母同胞也不能不站出來反對了,於是他反駁道:“李家四個弟弟娶媳婦,關我傢什麼事?李家姑娘就一個人,還能要三四個姑娘的彩禮?怎麼,嫁一個姑娘,就想把他家四個弟弟娶媳婦的錢都賺回去?想得倒挺美。”
許懷智看弟弟站出來挑釁他,大怒:“許懷安,我和爸說話,你插什麼嘴,又不是要你出彩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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