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父靠在椅背上，指尖夾著一根燃了一半的煙，青白色的煙霧嫋嫋升起，模糊了他凝重的面容。他深吸了一口，緩緩吐出，才沉聲開口：“昨晚，廠裡進了六個特務。保衛科裡還有個內應，裡應外合。”他頓了頓，眼神里透著劫後餘生的慶幸，“要不是公安局提前截獲了訊息，在廠子周圍佈下了口袋陣，昨晚……恐怕真要出大事。”
許懷安忍不住問道：“爸，他們到底想幹什麼？偷圖紙？還是搞破壞？”
“搞破壞？”許父冷笑一聲，夾著煙的手指微微發顫，“他們是來炸廠的。”
餐廳裡瞬間安靜了一瞬。
“昨晚，他們是從東北角堆廢鋼的死角摸進來的，”許父壓低了聲音，彷彿怕驚動了什麼，“身上還帶了十多個特製的大玻璃瓶。”
“玻璃瓶？”許懷瑾託著下巴，眼中滿是疑惑，“裝什麼的？”
“鹽酸。”許父吐出兩個字，語氣沉重。
“鹽酸？”許懷安皺起眉頭，顯然沒明白其中的關聯。
許父的聲音低沉而嚴肅：“廠裡的酸洗車間備有大量鹽酸。那些特務帶玻璃瓶，就是為了從車間裡偷裝鹽酸，然後倒進冷卻水的蓄水池。”
“倒進蓄水池……能有什麼後果？”許懷安追問。
許父眼中閃過一絲寒意，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後果？鹽酸會迅速中和水中的緩蝕劑，讓冷卻水管的內壁失去保護。劇烈的化學腐蝕會在十幾個小時內把管壁徹底擊穿。”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桌上的每一個人，一字一句道：“最毒的是，這種腐蝕有滯後性。等到高爐區域性過熱、引發爆炸的時候，正好是白天上班的高峰期。”
“高爐爆炸……”許懷安喃喃重複著，臉色瞬間煞白。
“對，高爐爆炸。”許父掐滅了菸頭，聲音沙啞，“那一炸，半個廠區就沒了。”
餐廳裡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被這輕描淡寫卻驚心動魄的描述釘在了原地。特務昨晚動手，十幾個小時後……那正是廠里人最多、最忙碌的時候。若是真讓他們得逞，那沖天而起的火光和震耳欲聾的巨響，將會把多少個家庭瞬間吞噬？
廚房裡，許懷智關掉了水龍頭。他站在灶臺前，背對著餐廳，肩膀微微繃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如果特務成功了，恐怕他也是那血肉橫飛的一員吧。
“這些特務也太惡毒了！”曲金鳳猛地一拍桌子，咬牙切齒地罵道，“廠區裡有幾千人呢，這一炸，恐怕得死掉一大半的人！這幫畜生，真是一點都不把人命當回事！”
“是啊，特務想毀掉的不僅是鋼鐵廠本身，還有咱們廠裡辛辛苦苦培養出來的技術工人。”許富貴重重地嘆息了一聲，眼中滿是痛心。
“還好，還好這些特務沒得逞，不然咱們這鋼鐵廠可就毀了大半了。”曲金鳳拍著胸口，滿臉都是劫後餘生的慶幸。
“許叔，您剛還說鋼鐵廠保衛科裡有內應？”林書悅敏銳地抓住了話頭，蹙眉問道。
“恩，保衛科的一個敗類。”許父夾著煙的手微微一頓，語氣裡透著幾分冷意，“他昨天先是故意偷偷弄壞了東北角死角那的探照燈。接著在晚上值班時，又找藉口把負責蓄水池那塊安保的人，全都拉去喝酒吃肉了，故意把防線撤空。”
他搖了搖頭，繼續說道：“萬幸的是，這次公安局的人盯得緊，在那些特務剛摸進廠子時就一網打盡了，這才沒出大亂子。不過，保衛科這次算是捅了大婁子，只怕不少人得挨重處分，甚至要坐牢。”
“那爸，昨晚後來讓你們去開會是幹啥的？”許懷安忍不住追問。
“還能幹啥？公安局怕特務提前在車間裡還留了什麼後手，讓我們連夜在各個車間進行地毯式排查。”許父又抽了一口煙，眉頭緊鎖，“必須確保所有的裝置和原料都萬無一失才行。”
“那些殺千刀的特務，就該通通拉出去槍斃！”一旁的曲母氣得渾身發抖，雙手死死攥著衣角，咬牙切齒地罵道。
“槍斃容易，可這背後的爛賬，後面還有得查。”許父將菸頭摁滅在菸灰缸裡，眼神愈發凝重，“那些特務在明面上，可都有著正經身份的。就比如悅悅供銷社的那位員工，還有咱們廠保衛科的，你們想過沒有，他們當初是怎麼進廠的？又是誰做的保？順著這些線往下摸，還能拔出多少蘿蔔帶出泥？還有他們的親戚朋友，有沒有早就被腐蝕拉攏的？這潭水，深得很。”
“唉，你說他們明明都有份安穩工作，怎麼就豬油蒙了心，去幹那種喪良心的事呢？”曲金鳳恨聲嘆了口氣，滿臉的不解與憤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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