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走出採購科的門，林書悅臉上的笑意便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凝重。
剛剛鄭解放一開口，林書悅便立刻認出來了—那就是她在那堵牆那聽到的那個有些熟悉的聲音，而韓明齊那句“老鄭過兩天要去大楊村”，更是將線索串聯了起來。
想到那個滿臉憨厚的鄭哥竟是特務，林書悅的後背瞬間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她暗自慶幸，方才在屋裡死死繃住了神經，才沒露出半點破綻。
她深吸了一口氣，將翻湧的心緒強行壓下，重新換上一副波瀾不驚的神情，緩步走回糕點糖果櫃檯。表面上，她依舊是那個一有空就翻著舊報紙的售貨員，可腦子裡卻如同走馬燈般飛速運轉，盤算著該如何報案。這可是敵特分子，行事必然縝密且心狠手辣，萬一打草驚蛇，讓他們察覺到是自己舉報的，那後果簡直不堪設想。
時間在這令人窒息的思慮中悄然流逝，轉眼便到了中午。林書悅端著飯盒，食不知味地匆匆扒了兩口飯，便轉頭對方大姐說道：“方大姐，我想去趟書店，買兩本書。”
方大姐追著在背後叮囑：“早點回來啊，下午可別再遲到了！”
“知道了——”林書悅擺了擺手，清脆地應了一聲，腳步卻邁得飛快，徑直朝門外走去。
到了書店，她並沒有急著找書，而是裝作挑選的模樣，目光卻透過玻璃櫥窗，不動聲色地瞥向斜對面的派出所。她眉頭微蹙，心裡暗自發愁：到底該找個什麼由頭，才能神不知鬼不覺地和派出所的人接上頭呢？
就在她一籌莫展之際，視線裡突然闖入兩道熟悉的身影——蔣妙言和鄧公安。
兩人並肩走在人行道上，中間隔著半個人的安全距離，卻透著股說不出的和諧。蔣妙言不知聽到了鄧公安說什麼，眉眼彎彎地笑了起來。
林書悅不由得停下了腳步，怔怔地看著那一幕。那笑容太乾淨、太輕鬆了，像是一陣拂過湖面的春風，洗淨了所有的鉛華與疲憊。這與蔣妙言在供銷社裡那種浮於表面的客套，或是偶爾流露出的沉重壓抑，有著天壤之別。
林書悅心中瞬間就有了主意，她隨手從書架上抽了本紅寶書結了賬，快步追了上去。
“鄧公安，蔣姐，好巧啊！”林書悅笑著打招呼，順勢朝蔣妙言調皮地眨了眨眼。
蔣妙言被這促狹的眼神看得耳根微紅，輕輕拍了她一下：“我和鄧公安是路上偶然碰見的。”
“哦？大中午特意在派出所門口‘偶然’碰見，蔣姐可真是有心了。”林書悅打趣了一句，沒等蔣妙言羞惱，便湊近鄧公安，壓低聲音道：“鄧公安，請保持自然，帶我找個絕對安全的地方，我有重要情報要彙報。”
鄧公安眼底驟然掠過一絲凌厲，但轉瞬即逝。他神色如常地看向蔣妙言，溫和道：“蔣同志，上次那個案子還有些細節需要補充，如果不介意的話，現在去所裡一趟？”
蔣妙言反應極快，立刻點頭：“行，那現在就去。悅悅，你陪我一起吧。”
三人有說有笑地走進派出所。正值午飯時間，七八個公安正端著飯盒吃飯，見鄧公安進來，紛紛打招呼：“鄧所長，這兩位是？”
“鄧所長？”林書悅心中微訝，這才知道眼前這位竟是三陽派出所的所長。
“前幾天一個案子的當事人，來補點材料。”鄧公安隨口解釋了一句，又朝一個年輕公安招手，“小劉，過來幫忙做個記錄。”
“好嘞！”小劉急忙將最後兩口飯塞進嘴裡，灌了一大口水，抓起桌上的紙筆便跟了過來。
進了辦公室，鄧所長示意小劉關緊房門。屋內陳設簡陋，除了一張半舊的辦公桌、三把椅子和一個鐵皮櫃外，再無他物。
鄧所長目光轉向蔣妙言，略一沉吟，指向牆角的一扇小門：“蔣同志，裡面是個裡間，要不你先去那兒坐會兒？”
蔣妙言心領神會，沒多問一句，推門進去，又輕輕帶上了門。
屋內只剩三人，氣氛陡然變得肅穆。鄧所長在辦公桌後坐下，指了指對面的木凳：“林同志，坐。”
林書悅依言落座，將早上的經過娓娓道來。當然，她隱去了自己是故意走近道然後想翻牆的想法，只說自己早上趕時間，誤以為那條小巷是近道，走到死衚衕正發愁時，恰好聽見了牆那邊的動靜。她還特意強調自己天生耳力極佳，當時正站在牆根下盤算著是原路返回還是翻牆，屏息凝神間，才將那些細碎的對話聽得一清二楚。
這番說辭合情合理，但鄧所長生性謹慎，並未全信。他不動聲色地走到房間最角落，壓低聲音說了幾句話。站在五米開外的林書悅凝神靜聽，隨後一字不漏地複述了出來，而站在她身旁的小劉卻是一臉茫然。
這下，鄧所長眼中的疑慮徹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極度的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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