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兩枚紅皮雞蛋還帶著麥秸稈的餘溫。許仙把雞蛋放進廚房的粗瓷碗裡。水缸裡的倒影晃動,十二歲的少年,身量抽高,眉眼長開了些。
半個月後,春風轉暖。
許嬌容把三套換洗衣服塞進藤箱,又往裡塞了十幾個白麵饅頭和一罐醃蘿蔔。“窮家富路,到了杭州別捨不得花錢。客棧要挑乾淨的,別住陰暗潮溼的下房。”她一邊唸叨,一邊把一個繡著平安符的荷包塞進許仙懷裡。
裡面沉甸甸的,裝了五兩碎銀。
李公甫提著腰刀跨進院子,一把拎起藤箱。“行了,漢文去考秀才,又不是去充軍。杭州離錢塘才多遠?”他把藤箱扔上門口的騾車,轉頭衝許仙咧嘴,“好好考,等你中了,姐夫包下春風樓給你慶功!”
許仙點頭,踩著腳凳上了車。
同車的有兩個錢塘縣學的同窗。一個是布商的兒子王金源,十四歲,穿著綢緞長衫,手裡搖著摺扇。另一個是老童生趙酸儒,考了半輩子還在考。
“杭州府試,聽說主考官是京城調來的孫知府。此人最重理學,咱們這次破題,得多往程朱上靠。”王金源收起摺扇,敲著掌心。
趙酸儒摸著稀疏的山羊鬍:“也不盡然,孫知府早年也推崇過陸九淵的心學。這文章的尺度,難拿捏啊。”
兩人討論得熱火朝天。許仙靠著車廂壁,閉目養神。他腦子裡過的是《傷寒雜病論》裡的方劑。科舉是晉身之階,醫術和修行才是立命之本。
王金源用扇子敲了敲車廂:“許兄,你年歲最小,這趟去杭州,權當見見世面。考不中也無妨,三年後再來便是。”話裡帶著幾分居高臨下的寬慰。
許仙睜開眼,語氣平靜:“王兄說的是,盡人事,聽天命。”
他不接招,王金源覺得沒趣,轉頭繼續和趙酸儒高談闊論。
騾車顛簸了一天,駛入杭州湧金門。
青石板路寬闊平整,兩旁商鋪林立,招牌幌子隨風招展。賣糖葫蘆的草把子插得像刺蝟,剛出爐的酥油餅散發著豬油和蔥花的焦香,桂花糕的甜膩味順著車窗縫往裡鑽。
王金源扒著車窗,眼睛都不夠用了。“乖乖,這醉仙樓的牌匾可是金箔貼的!還有那布莊,掛的都是上等的蘇錦!”
趙酸儒也連連點頭:“繁華勝地,溫柔鄉啊。”
許仙看了一眼窗外。街上行人如織,挑夫、商賈、書生、賣唱的盲女。紅塵滾滾。他深吸一口氣,大周天的真氣在經脈中流轉,將外界的喧囂隔絕在外。心湖平如鏡。找了家安靜的客棧住下,他連房門都沒出,盤腿在床上打坐溫書。
次日清晨。杭州府學大門前黑壓壓全是人。
各縣來的考生排成了長龍。衙役挎著腰刀,挨個搜身。輪到許仙,衙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十二歲,穿著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揹著個破舊的書箱。
“把鞋脫了。”衙役面無表情。
許仙脫下布鞋。衙役捏了捏鞋底,又把書箱裡的筆墨紙硯翻了個底朝天,連硯臺的底部都敲了兩下。確認無誤,放行。
號舍只有三尺寬。許仙坐下,把考籃裡的東西擺好。主考官孫知府坐在大堂正中,目光掃過全場。
銅鑼敲響,髮捲。
第一場,四書文。題目只有十個字:“君子坦蕩蕩,小人長慼慼”。
破題。許仙沒有急著動筆。他在腦海中推演。王金源說孫知府重理學,趙酸儒說他偏心學。迎合考官,容易落入窠臼。儒家浩然正氣,道家清靜無為,本就是相通的。君子坦蕩,是因為心無雜念,氣機順暢;小人慼慼,是因為私慾纏身,氣機阻滯。
他磨濃了墨,提筆寫道:“心體光明,暗室中有青天;念頭闇昧,白日下有厲鬼。君子之坦蕩,非無憂也,乃道心堅固,不為外物所役……”
八股文的格式,裝的卻是他大周天貫通後的切身體悟。字跡端正,筆鋒藏著一股韌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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