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瓷片在青石板上崩開。
幾滴辛辣的白乾酒濺在許仙新做的青布鞋面上，洇出深色的水漬。
許仙穩坐在條凳上，端著清茶的手連晃都沒晃一下。大周天的真氣順著足底湧泉穴悄然流轉，鞋面上的酒漬升起一縷細若遊絲的白汽，轉眼間乾透了。
李公甫還在扯著嗓子嚎，旁邊幾個捕快跟著起鬨，酒氣熏天。
許嬌容端著一盆醒酒湯從廚房衝出來，一巴掌拍在李公甫後腦勺上。
“喝兩口貓尿就不知道自己姓什麼了！砸傢什給誰看？”
李公甫縮了縮脖子，嘿嘿傻笑，伸手去端醒酒湯。
許仙放下茶碗，起身幫姐姐把碎瓷片掃進簸箕。
喧鬧持續到半夜，客人散盡。許仙回到自己屋裡，關上門，把市井的喧囂隔絕在外。
府試過了，接下來是院試。
考過院試，就是秀才。見縣官不跪，免除差徭，這是大明朝賦予讀書人的第一層護身符，也是真正踏入士紳階層的門票。
第二天清晨，錢塘縣學。
鄭教授的書齋裡點著檀香。
一張寫滿字的宣紙被鄭教授揉成一團，毫不留情地扔在許仙腳邊。
“狗屁不通。”
許仙彎腰撿起紙團，展開。這是他昨天交的一篇策論，題目是《論河工》。
“你這文章，引經據典，辭藻華麗，程朱理學的套話寫得一套一套的。‘防患於未然，疏導為主，修築堤壩為輔’，聽著挺像那麼回事。”鄭教授端起茶盞，撇去浮沫，“然後呢？河堤決口了，你站在岸邊給洪水背《四書》？洪水能退嗎？”
許仙低頭看著卷面上的紅批，每一筆都劃在要害上。
“疏導？往哪疏？黃河改道，沿途淹沒多少良田，你算過嗎？徵發徭役多少人？錢糧從戶部出還是地方籌措？沿途州縣如何分攤損耗？”鄭教授一連串的發問砸下來。
許仙啞口無言。他仗著兩世為人的見識和打通大周天後的清明頭腦，總覺得寫文章不過是紙上談兵。今天算是被扒了底褲。
“府試考經義，考的是你的基本功。院試考策論，考的是你能不能當官。”鄭教授把茶盞重重磕在桌上，“策論，是治國理政的刀子。你沒去過黃河，不知道泥沙多厚，不知道治水要花多少銀子，你寫出來的東西就是空中樓閣，廢紙一張！”
鄭教授站起身，走到書架前，抽出三本厚厚的線裝書，拍在桌上。
《史記·河渠書》、《漢書·溝洫志》、《水經注》。
“從今天起，少看那些理學的酸文假醋。多讀史書。”鄭教授指著這三本書，“看看前人是怎麼治水的，失敗在哪，成功在哪。把這些搞清楚了，再來寫策論。”
許仙抱起三本書，深施一禮，退出書齋。
他走在縣學的遊廊上。周圍的同窗看到他，紛紛停下腳步，客氣地拱手打招呼。
府試第十二名的成績，讓他在縣學裡的地位截然不同。連以前最愛冷嘲熱諷的幾個老童生，現在見了他都繞道走。
許仙一一回禮，腳步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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