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青順著他的視線望去。
大殿殘破的飛簷在夜色中勾勒出模糊輪廓。
“回大殿。”許仙收回目光，彎腰撿起青磚上的匕首，插回靴筒。
他不去管地下苟延殘喘的樹妖。斷了根鬚，這老樹皮元氣大傷，短時間內翻不起風浪。當務之急是弄清蘭若寺底細。
三人重回偏殿。
夜風順著破損窗欞灌入，吹滅供桌上殘存的半截蠟燭。月光傾瀉而下，將殿內照徹慘白。
聶小倩抱著黑釉陶罐，縮在角落乾草堆旁。
脫離槐樹根系禁錮，她身上的變化極為直觀。原本半透明的魂體逐漸凝實，周身縈繞的陰冷怨氣散去大半。臉頰上層層死氣沉沉的青灰褪盡，露出生前原本模樣。
眉眼溫婉，透著大家閨秀的端莊。唯獨眉宇間，鬱結著化不開的愁苦。
許仙藉著月色打量此黑釉陶罐。
陶罐表面佈滿龜裂紋路，縫隙裡殘留著乾涸的黑綠色樹汁。此乃千年樹妖汲取陰氣的鐵證。
小青伸出手指，指尖浮現一抹青色妖氣，試圖觸碰陶罐。
“別碰。”許仙出聲制止，“陶罐裡浸透百年陰氣，你的妖氣屬陰，一旦接觸，極易引發煞氣反噬。”
小青撇撇嘴，收回手指。
“真小氣。”她嘟囔一句，一屁股坐在蒲團上，翹起二郎腿，饒有興致打量對方。
妖族對鬼魂向來缺乏敬畏。在小青眼裡，聶小倩不過是個受欺負的倒黴蛋。
聶小倩將陶罐放在膝蓋上，雙手交疊護住，壓著嗓子開口。
“家父姓聶，曾任金華知府。我本是官宦人家的女兒。”
許仙在不遠處坐下，撣落長衫上的泥土。聽聞“金華知府”四個字，他動作微停。
知府之女，葬在此荒郊野嶺？
金華知府乃正四品大員。即便客死他鄉，也該有官府驛站出面收斂，停靈於名山古剎。怎會草草掩埋於一座荒廢百年的破廟旁邊？此事透著蹊蹺。
聶小倩垂下眼睫，看著青磚上的月光。
“一百年前，我隨父親赴任金華。途經此處，突發急病，連請大夫的時間都未曾有，便嚥了氣。”她嗓音輕柔，猶如訴說別人的故事，“當時正值盛夏，屍身無法久放。父親悲痛欲絕，只能將我草草葬在蘭若寺旁，打算等安頓下來，再擇吉日遷葬入祖墳。”
一百年前的金華知府，調任或者罷官，總之未曾回來。
“後來呢？”許仙問。
“後來，父親被朝廷緊急調往北方，捲入黨爭，再也未曾回來。”聶小倩抱緊陶罐，指節泛白，“我的孤墳留在此處，年深日久，無人祭掃，成了荒冢。”
“就算成了孤魂野鬼，城隍廟也該來引你入冥府。”小青從懷裡摸出一塊吃剩的火腿幹，咬了一口，含糊不清發問，“怎麼會落到老樹皮手裡？”
小青活了五百年，對三界規矩門清。凡人橫死，當地土地公與城隍爺必須登門鎖魂。蘭若寺離金華城不過七八里，絕非三不管區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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