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仙大步走進了船艙。
艙裡飄著桐油和江水混合的腥氣。他把行囊撂在靠窗的硬木板床上，木板發出沉悶的磕碰聲。小青跟在後面，用袖子在鼻子前扇風，滿臉嫌棄地打量著四周。
“這破船連個隔斷都沒有，晚上睡覺都能聽見隔壁打呼嚕。”小青用腳踢了踢床腿。
外面傳來船老大敲銅鑼的聲音。“還差倆人！半個時辰後拔錨！要下船買乾糧的趕緊！”
許仙動作停住。他看向窗外。蘭州城的黃土城牆在太陽底下泛著白光。他從長安一路往西，在沿途幾個大驛站都留了蘭州的地址。這是他西行路線上的最後一個大站。
“你看著行李。”許仙把腰間的錢袋扯下來，扔在床板上。
小青接住錢袋，滿臉疑惑。“快開船了你去哪？”
“去趟官馬驛。”許仙往外走。
“去那幹嘛？”
“查信。”
許仙順著跳板下船，穿過鬧鬨鬨的渡口。蘭州城的官馬驛在城西，離渡口有兩裡地。他走得很快，腳底的布鞋踩在黃土路上，揚起細碎的塵土。
這兩年，他每到一個大城，都會去驛站問一聲。長安、天水、武威，每次去都是空手而歸。從錢塘到西域，幾千里路，中間要轉十幾道手，民間信件寄丟是常事。他其實沒抱什麼指望。但這是最後一站，過了蘭州，他就要順水回江南了。不看一眼，總覺得少點什麼。
官馬驛的院子裡亂糟糟的。幾個穿著號服的驛卒正往馬背上綁草料，一邊罵罵咧咧地抱怨著西邊又起了沙暴，軍報催得急。院角堆著成山的破舊藤筐，散發著一股黴味。
許仙跨進門檻。櫃檯後面，一個乾瘦的驛丞正拿著毛筆在一本冊子上勾畫。旁邊放著個火盆，裡面正燒著一堆發黃的廢紙。
許仙走到櫃檯前，敲了敲木板。“勞駕，查封信。杭州府錢塘縣寄來的，收信人許仙。”
驛丞眼皮都沒掀，筆尖繼續在紙上劃過。“官驛只管遞送公文軍報。民間雜信，去城南的民辦信局查。”
“我在沿途留的地址就是官馬驛。”許仙語氣很平。
“留了也沒用。”驛丞把筆一擱，端起旁邊的茶碗，“每天南來北往多少人留地址？我們哪有功夫一封封去對？超過三個月沒人認領的雜信，全當廢紙燒了。”
他指了指旁邊的火盆。
許仙視線掃過去。火盆旁邊堆著半筐還沒燒的舊信封，有些已經被水泡得字跡模糊。
他沒廢話，從袖口摸出一塊碎銀，排在櫃檯上。銀子在木板上磕出清脆的響聲。
驛丞動作停了。他瞥了銀子一眼，又打量了許仙兩眼。看許仙穿著普通的青布長衫，不像有背景的，但他出手倒大方。
驛丞沒去拿銀子，而是用下巴指了指牆角的幾個大竹筐。“上個月從關內送來的一批雜信都在那，自己找。找不著別怪我。”
許仙走向牆角。三個半人高的竹筐，裡面塞滿了大大小小的紙包、信封。有些封皮已經破損，露出裡面粗糙的麻紙。
他蹲下身，開始翻找。第一個筐裡，多是些商號的賬單和家書，封皮上寫著“平涼府”“鞏昌府”的字樣。他翻到底，沒有。
第二個筐，大多是寄往玉門關外的，封皮上的字跡被風沙磨得發白。他拍掉手上的灰，挪到第三個筐前。這個筐裡的信件最新，封皮上的墨跡還沒完全褪色。他加快動作，一封一封地過。
直到翻到筐底。
許仙的手指碰到了一個油紙包。油紙包包得很嚴實，外面還用麻線纏了兩圈。他把油紙包抽出來，翻到正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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