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風停了。
天色剛擦亮，青磚地上的霜露還沒化。許仙掀開錦被，赤腳踩進布鞋裡，輕手輕腳下了床。
他走到外間，從藥櫃最底層的暗格裡抽出那本破舊的《純陽秘錄》。
翻開書頁，紙張泛黃發脆。他指腹順著墨跡一行行往下挪，停在“極陰之邪”那幾頁上。
昨晚素貞吐血的樣子在他腦子裡揮之不去。那股從她脈搏裡透出來的寒氣，連純陽真氣都壓不住。書上說，凡人體弱，若染上百年以上的陰煞，便會氣血逆流、臟腑結冰。最可怕的是，這股邪氣會吞噬母體的生機來供養胎兒，直到母體油盡燈枯。
百年陰煞。
許仙合上書，手指敲著桌面。他得想辦法把這股邪氣拔出來。藥石無醫，只能借天時。
再過幾天就是端午。一年之中，陽氣最盛、純陽之火最烈的一天。他要在初五那天，用雄黃、硃砂和蒼朮佈下純陽陣，逼出素貞體內的陰寒。
街巷外傳來梆子聲，接著是小販拉長聲調的吆喝。
“賣艾草——新鮮的菖蒲——”
“雄黃酒！辟邪驅毒的雄黃酒嘞——”
許仙推開門板。五月初一，錢塘縣的端午氣氛已經濃得化不開。空氣裡飄著濃烈的草藥味和刺鼻的酒氣。
他叫住門口挑擔子的農戶，買了兩大捆還在滴水的艾草，又打了一葫蘆最烈的雄黃酒。
“許大夫，今年端午可得好好驅驅邪。”農戶一邊找錢一邊搭話，“聽城隍廟的老道說，今年氣候反常，五毒出沒得比往年兇。您家裡有孕婦，更得當心。”
“多謝提醒。”許仙接過艾草，轉身回了鋪子。
他把艾草和菖蒲用紅繩紮好，掛在門楣上。又倒出半碗雄黃酒，沿著門檻和窗稜灑了一圈。
後院。
白素貞靠在拔步床的床柱上，額頭貼著冰涼的木雕。
前堂飄來的雄黃味順著門縫鑽進來，像一根根燒紅的鋼針，直往她鼻腔裡扎。胃裡一陣翻江倒海，她捂住嘴，硬生生把湧到喉嚨口的酸水嚥了回去。
裸露在外的脖頸處，幾片青白色的蛇鱗不受控制地浮現出來，邊緣泛著枯黃。
端午是五毒日。天地間的陽氣一天比一天重，像一座無形的大山壓在她的脊樑上。擱在往年，她只需在深山洞府裡閉關幾日便能熬過去。可現在，她肚子裡揣著個無底洞。
妖丹為了護住胎兒，已經耗去了大半本源。她連維持人形都覺得吃力。
門軸吱呀一聲響。
小青端著銅盆走進來，腳下步子邁得極重。盆裡的水晃盪出來，潑在青磚上。
“這日子沒法過了！”小青把銅盆磕在木架上，轉身去關窗戶，“滿大街都是雄黃味，前頭姐夫還買了一大缸回來，這是要燻死誰？”
白素貞拉過被子，遮住脖子上的鱗片，聲音虛浮：“別去怪他。他是大夫，端午辟邪是凡人的規矩。”
“規矩？他的規矩就是要你的命！”小青幾步跨到床前，一把掀開被子。
看清白素貞脖子上的異狀，小青倒吸了一口涼氣。她探出兩根手指，強行搭上白素貞的腕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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