廚房裡傳來極其輕微的瓷器碰撞聲。
刷完最後一隻碗碟,夜晦將粗布抹布擰乾,把碗筷在破舊的木櫥裡歸置得整整齊齊。
做完這一切,他拖著那條還有些跛的右腿走回前院,安安靜靜跟在雲擎身後半步遠,低眉斂目靜待吩咐,像一道沉默無聲的影子。
夜晦本就是個性子沉冷、心思深沉的人,如今雖然淪為僕役,但骨子裡依舊帶著那股寧折不彎的傲氣,不刻意討好,也不敢放肆違逆,只恪守眼下的身份,安安靜靜苟延殘喘著。
“苦大仇深”的夜晦是這麼認為自己的。
只是這番姿態落在雲擎眼裡,就完全不是那麼回事兒了。
自己走到哪,這小孩就跟到哪,不吵不鬧,亦步亦趨,活像條甩不掉的小尾巴。
明明滿是陰狠戾氣的人,偏偏這般安安靜靜黏著人的模樣,強烈的反差下,竟隱隱透出一點不合他氣質的乖巧,莫名有幾分可笑的可愛。
雲擎看著順眼,便也就在他身上多上心了兩分。
他上下打量了夜晦一番,這小孩還是之前“啪嘰”往他門口一趴時,破破爛爛的那一身乞丐裝,加上那張慘白的臉,活像個剛從亂葬崗爬出來的小鬼。
雲擎放下手中的遊記,微抬下巴,語氣平淡無波:“去洗漱乾淨。”
說罷隨手從櫃檯抽屜裡摸出一盒藥膏並一套乾淨的衣衫,手上一拋,穩穩落在夜晦懷中。
夜晦下意識伸手接住,掌心觸到冰涼的木盒和柔軟的衣物,手指幾不可察地微微蜷縮了一下。
他垂下眼眸,死死地盯著懷裡的東西,被亂髮遮掩的眼底,情緒複雜難辨。
心下不由溢位一絲譏誚的自嘲。夜晦啊夜晦,不過是一點施捨的舊衣和劣質傷藥,這種馴服野狗的手段,便能將你收買嗎?活該你落到今日這般田地。
夜晦在心底努力豎起防備的高牆,強行壓下心緒,低頭向雲擎行禮:“多謝掌櫃。”
嘶啞的聲音落下,他便拖著行動滯澀的腿,腳步踉蹌地往後院挪去。
初春時節,晨霧未散,空氣裡浸著沁人的涼意。
夜晦走到剛打滿的水缸前,面無表情地解開身上結滿血痂的破衣爛衫,抬手舀起一瓢寒涼的井水,沒有半分猶豫的往自己滿是傷痕的頭頂澆去,打算草草沖洗一番了事。
他早已習慣了苦寒磋磨,從不懂得,也沒有資格去嬌養自己。
哪怕經脈殘破、丹田盡廢,尋常冷水也傷不到他早已千瘡百孔的根基,頂多就是受些皮肉苦楚,於他而言,這種痛,早已不值一提。
可就在那瓢冰冷刺骨的井水,即將傾倒在他皮膚上的剎那——
“嘖。”
前屋通往後院的迴廊處,突然傳來了一聲極輕的嘖嘆。
聲音真的不高,沒有夾雜任何靈力威壓。可卻像一根細針,猝不及防扎進夜晦心底。
下一瞬,身側忽然掠過一縷清淺的微風。
夜晦身形驟然一僵,手中的水瓢猛地停在半空。他渾身的汗毛在這一刻瞬間倒豎,心臟猛地一縮,甚至連呼吸都停滯了一瞬。
恐懼,本能的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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