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秉坤看著面前那堆被自己用紅筆畫得密密麻麻的檔案，苦笑得比哭還難看。
“那個節骨眼上，白望山、王宗輝、梁群峰，幾方大佬的秘書都隱晦地打過招呼，張口閉口全是大局！全是要為漢東的經濟騰飛‘鋪路搭橋’！我一個老頭子，我拿什麼頂？我拿我這把老骨頭去擋時代的高鐵嗎？”
雷鳴聲音轉冷：“所以，您選擇了用沉默來明哲保身，順便默許了家屬收受易和堂連綿不斷的‘茶禮’，以此來維繫這種‘和光同塵’的安全感。”
韓秉坤頹然點頭，彷彿瞬間蒼老了十歲：“是。我愛人收的，我知道後沒有勒令退回，也沒有上交紀委。這算我的問題，我不把自己往外摘。我認。”
雷鳴把一份空白的交代材料紙和一支紀委標配的黑色簽字筆推到他面前：“既然認了，那就落紙面吧。先寫東江港論證稿是怎麼一步步被篡改的，再寫鍾向東和沈其修是怎麼幹預的，最後，把毛婭送茶的年份、品類和對應的專案節點，一筆一筆寫清楚。”
韓秉坤接過紙，手指摩挲著紙的邊緣，長長地嘆了口氣。
“雷主任，有個事我能問問嗎？”韓秉坤抬起頭，眼神複雜，“今天這套‘請老同志改錯題’的審訊戰術……是高育良給你們出的主意吧？”
雷鳴眉毛一挑，沒承認也沒否認：“韓老，為什麼這麼問？”
“這問法太他媽損了！”韓秉坤忍不住爆了句粗口，苦笑著搖了搖頭，“先把我架在火上烤，讓我過一把業務權威的癮，講著講著，我就自己挖了個坑把自己埋進去了。整個漢東官場，能把知識分子的虛榮心和老幹部的失落感算計得這麼精準、這麼歹毒的，除了高育良那個老狐狸，找不出第二個人。”
雷鳴沒接話，只是用指關節敲了敲桌面，示意他動筆。
韓秉坤拿起筆，自嘲地笑笑：“也好。老了老了，臨進棺材前，還有人願意設這麼大個局聽我講一次真話，這輩子不算白活。”
……
同一時間，省委家屬院，高育良的書房裡。
小林正舉著手機，把前方雷鳴傳回來的戰報，一字不落地念給高育良聽。
“老韓不糊塗啊。”
高育良抿了口茶，“他其實心裡跟明鏡似的，就是過去這十年，他一直假裝自己是個瞎子罷了。”
正在拖地的吳惠芬停下動作，有些擔憂：“他既然一開始就猜到是你設的局，寫材料的時候會不會故意留一手，收著講？”
“絕不會。”
高育良把茶杯往桌上篤定地一放，眼神銳利，“你們不懂這幫一輩子靠筆桿子和業務能力吃飯的老知識分子。他這種人，一旦開了閘，根本停不住。尤其是他發現專案組今天去的人是真懂材料、真看出了裡面的門道，他就算為了向晚輩證明自己當年‘看問題毒辣’，也得把底牌全倒出來！他越想證明自己當年是對的，交代出的貪腐細節就會越多！”
小林連連點頭，翻開筆記本補充道：“高老師神機妙算。韓秉坤已經白紙黑字點出了發改委綜合處處長——沈其修，確認是他親自操刀篡改了送審稿。”
高育良手裡的動作停住了。
“沈其修……這條滑不溜手的老泥鰍，終於浮出水面了。”
高育良站起身，走到白板前，看著上面那張被自己畫得密密麻麻的東江港人員關係圖，目光死死釘在“沈其修”這三個字上。
“小林，你記好了。這個人，比鍾向東、比那個收卡洗錢的何敬中都要關鍵！”
高育良用手指重重點著白板，“何敬中不過是個跑腿傳信的，鍾向東是個四處撒網拉皮條的，但沈其修不一樣！他是那個真正掌握體制內‘最終解釋權’的人！是他，用看似冠冕堂皇的官方詞彙，把赤裸裸的違規意見，合法化成了紅標頭檔案！這種筆桿子，是腐敗鏈條上最可怕的‘洗稿機器’！”
小林聽得頭皮發麻：“高老師，那下一步對沈其修，怎麼收網？直接抓人突審嗎？”
“千萬別抓早了！”
高育良一擺手，直接否定了常規戰術，“沈其修這種人，靠寫字上位，對自己的文字遊戲能力極其自負。你現在把他弄進去，他能給你上三天三夜的修辭學大師課！他會跟你咬文嚼字，說‘風險可控’是對改革試點的積極探索，說刪掉‘禁止境外培訓’是為了賦予基層更多靈活性。你怎麼定他的罪？定他語文沒學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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