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其修接到訊息時，正在省發改委老幹部活動中心下棋。
他已經退下來好幾年了，但每天還是雷打不動地來單位轉一圈。老同事見了他，依舊恭恭敬敬地叫一聲“沈處”。
有人開玩笑，說他退而不休，心還繫著發改委。
沈其修嘴上謙虛著打哈哈，心裡卻極度受用。
他幹了一輩子文字工作，是個頂級的“文字裁縫”。他最看重的，就是別人誇他“政治把關能力強”。當年東江港、臨港、林城那些燙手的材料，很多最後都得經他的手過一遍。
領導在會上皺著眉頭丟下一句“讓其脩潤一下”，他就心領神會，知道這筆該往哪兒走。
硬話變軟話，風險變可控，堅決反對變完善建議，暫緩推進變穩步探索。
經他手這麼一“潤”，違規的專案穿上了政策的合法外衣，明晃晃的利益輸送變成了改革的陣痛探索。沈其修一直覺得，這就叫水平，叫體制內不可替代的核心競爭力。
上午十點半，他正舉著一顆黑子準備絕殺，放在手邊的手機突兀地嗡了一下。
一條沒存名字的號碼發來一條簡訊，只有簡短的十個字：韓在政協吐了，你潤的筆。
沈其修盯著螢幕，瞳孔猛地一縮，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灰了下去。
對面的老幹部毫無察覺，還樂呵呵地催他：“老沈，該你了，想什麼絕招呢？”
“啪”的一聲，沈其修手一抖，棋子落錯了位置。
對方大樂：“哎呦，你這可是絕世昏招啊！今天中午這頓羊肉湯你得請客了！”
沈其修勉強擠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我突然有點急事，羊肉湯改天，改天我做東。”
走出活動中心，他沒有回大廳，而是快步拐進了一樓最裡側的衛生間，反鎖上隔間門。他顫著手，掏出手機撥了一個境外的號碼。
嘟嘟聲響了很久，沒人接。
他又撥第二遍，還是沒人接。沈其修的額頭開始往外滲冷汗。
第三遍時，電話終於通了。那頭傳來一個年輕男人壓著嗓子的聲音：“沈叔，不是千叮嚀萬囑咐過，最近風頭緊，絕不要聯絡嗎？”
沈其修咬著後槽牙壓低聲音：“韓秉坤那個老東西把我點了！”
電話那頭明顯頓了一下，語氣立刻戒備起來：“點到什麼程度？”
“東江港論證稿！境外培訓名額！還有鍾向東的運作！”沈其修急促地喘著氣，“底褲都快被拔乾淨了！”
“沈叔，你先別慌。”對方的聲音透著一股冷漠的理智，“那都是工作層面的文辭修改。沒有你的個人簽收證明，沒有你拿錢的直接憑據，能有多大問題？頂多是個把關不嚴。”
沈其修差點氣笑了：“我兒子的房子呢？溫哥華那套三百萬加幣的別墅，當年走的可就是那個‘金融培訓服務公司’的賬戶！紀委要是順著外匯流水一查，我拿什麼解釋？”
電話那頭的語氣徹底冷了：“沈叔，你現在提這個，是想把大家都拖下去？”
沈其修握著手機的手背青筋暴起。他聽明白了，對方根本不是要幫他想辦法，是要穩住他，讓他一個人把這口大黑鍋背死。
“沈其安。”沈其修不再叫侄子，直呼其名，聲音裡透著狠厲，“你別忘了，當年這個‘境外培訓’的名額，你們家也拿了三個！你爹親自寫的批示，我手裡可還留著影印件呢！”
那頭死一般地沉默了幾秒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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