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名紀委幹部並沒有急著去追問鍾小艾退出的細節，辦案嘛，尤其是跟這些在體制內摸爬滾打了一輩子的老同志打交道，得順著他們的節奏來。
兩人索性讓羅慶華從培訓第四天的課程安排往後捋。
老人將那本泛黃的簽到冊攤在膝蓋上，乾枯的手指順著上面的日期一點點往下滑。
“前三天都很正常，講講政策、法律、國際結算什麼的，請的老師也都是香港那邊幾所高校和金融機構的頭臉人物。可到了第四天，味道就變了，說是進入了實務階段，要分組去銀行、信託公司和幾家中介機構搞參訪。”
“只是參訪？”帶隊幹部挑了挑眉。
羅慶華聞言，露出了一個只有體制內老狐狸才懂的譏諷笑容：“檔案上，那當然寫的是參訪。要是真只參觀，我吃飽了撐的把這堆破銅爛鐵留二十多年？”
帶隊幹部心領神會地笑了笑，沒有插話，等著老人的下文。
“第四天上午，承辦方給每個人發了一隻藍色的資料袋，裡面裝著護照影印件、賬戶申請表、風險宣告，還有一張所謂的‘模擬資產配置表’。美其名曰是為了讓學員更直觀地瞭解境外金融業務的具體操作。”
“模擬？”
“嘴上說是模擬，可填的表格全都是真傢伙。”
羅慶華說到這裡，語氣裡的諷刺意味更濃了，“那時候我也就是個土包子，不懂什麼信託，也不懂什麼離岸架構，就覺得納悶。上課就上課，搞個模擬演練，你非得要真人的證件幹什麼？後來在體制內待久了才明白，金融這玩意兒，名字前面加個‘教學’，可不代表裡面流的錢也是假的。”
一名幹部忍不住問道：“鍾小艾就是因為察覺到這個才退出的？”
“對。”
“具體經過您老還記得嗎？”
“記得個大概吧。”
羅慶華把老花鏡摘下來，在衣角上慢條斯理地擦了擦，“第三天下午的時候，承辦方提前發了第二天的材料，讓大家晚上回房間先填好。她倒好，看了不到十分鐘，直接拿著那套表去找帶隊的人，當面就問，這到底是培訓還是在開戶。
當時有人跑出來打圓場，跟她解釋說只是演示一下流程，絕對不會真正啟用。她根本不吃這一套，直接反問了一句，既然不啟用，那為什麼要填真實的護照號碼、家庭住址，甚至連受益人資訊都要填得一清二楚？”
說到這裡，老人自己都忍不住樂了。
“那邊一個負責人估計是看她年輕，覺得是個好拿捏的小姑娘，口氣就有點衝，打著官腔說‘鍾同志不要把事情想得太複雜，這是國際金融慣例’。結果你們猜怎麼著？她當場就給懟了回去——‘國際慣例這麼好用，你怎麼不拿你自己的護照先開一個？’”
兩名幹部對視了一眼，皆是看到了對方眼中的笑意。
這個語氣，這個做派，倒還真是極其符合他們最近接觸到的那個軟硬不吃的鐘小艾。
難怪當年在漢大，能把侯亮平那種自視甚高的人給拿捏得死死的。
羅慶華接著回憶道：“後來鍾向東來了，把她叫到旁邊去談話。兩個人聲音壓得很低，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臉色都不好看。到了第二天早上，鍾小艾就直接走人了，臨走前把那個藍色資料袋往大廳前臺一扔，只抽走了自己的護照原件。”
“那袋子後來誰拿走了？”
“鍾向東。”
“您確定？”
“我親手交到他手上的。”羅慶華回答得斬釘截鐵，“因為那袋子上白紙黑字寫著鍾小艾的名字。我當時還多嘴問了一句，說人都退訓了，這材料是不是就按作廢處理了。結果鍾向東告訴我，不用作廢，專案名額已經報批上去了，手續不能隨便動。”
帶隊幹部敏銳地抓住了重點：“那費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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