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東省委辦公廳的檔案閱覽室裡,暖氣開得很足,劉廣生卻一直沒有脫掉外套。
這位退休三年的收發幹部,今天早上的經歷堪稱魔幻。
接到電話的時候,他正站在喧鬧的菜市場裡,手裡拿著一根剛挑好的水靈白蘿蔔,正準備跟菜販子為了兩毛錢的差價展開一場激烈的“論道”。
他起初還以為是單位終於良心發現,要給他補辦什麼退休福利手續,結果電話那頭冷冰冰地來了一句:“督導組需要向您核實一張舊回執。”
聽到“督導組”這三個字,劉廣生手一抖,那根白蘿蔔直接掉在了地上,手裡的塑膠袋勒進了指縫,勒出了一道深深的紅印。
他連蘿蔔都沒撿,轉頭就往家跑。
來之前,他特意回家換了件自認為最體面的夾克,又把那副老花鏡擦了兩遍,生怕待會兒看不清那些能要人老命的檔案。
漢東的官場就像個深不見底的修仙界,稍有不慎就是身死道消。
劉廣生自認為只是個外門雜役,怎麼老了老了,還被捲進這種級別的鬥法裡?
負責談話的年輕幹部面無表情地請他坐下,隨後將一張要求補發第三號附件的回執影印件,輕輕推到了他的面前。
劉廣生只低頭看了一眼,就認出了自己的字。
沒辦法,那字跡實在太有個人特色了。
“是我經手的。”
劉廣生嘆了口氣,指著上面一個歪歪扭扭的筆畫說道,“這一撇總寫不直,以前我們主任經常嘲笑我,說這字看著就像是剛寫完,就有人在紙上狠狠踩了我一腳。”
閱覽室裡一片安靜,沒人笑。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讓人窒息的嚴肅感。
劉廣生尷尬地咳嗽了一聲,趕緊補了一句:“不過各位領導,我得宣告啊,我這人就是個幹苦力的。我只負責收發檔案,就像個送快遞的,至於那檔案裡面寫了什麼驚天動地的國家大事、神仙打架的內幕,我是絕對不參加、也不知情的。”
坐在對面的周正明靜靜地看著劉廣生表演。
“先說說這張回執吧。”周正明語氣平靜,沒有任何壓迫感,卻偏偏讓人不敢直視,“為什麼要求補發?”
“這很正常啊,目錄上列著有這個附件,但檔案包裡卻沒有。我們收發室得核對數量,這就好比你去飯店點了一份燒雞,結果端上來只有雞頭沒有雞腿,數不對,我然得問問廚房是怎麼回事。”劉廣生打了個比方,試圖讓氣氛輕鬆一點。
“那後來,這‘雞腿’補來了嗎?”周正明順著他的話往下問。
劉廣生嘴唇動了動,沒有馬上回答。
他剛才來的一路上都在瘋狂回憶這件事,腦細胞都快燒乾了。
越想越覺得自己當年應該像個盡職的催債鬼一樣催過,又覺得好像見過對方回話。
可現在真坐到了這審判桌前,腦子裡的記憶就像是一鍋亂燉,哪個印象屬於這份材料,哪個屬於別的檔案,反倒全都攪和在了一起,根本分不清。
“領導,這個我真不能憑印象瞎說。”
劉廣生苦著臉,雙手攤開,“您想想,我當年一天經手幾十件、上百件檔案。過了這麼多年,我要是現在拍著胸脯向您保證說我記得清清楚楚,那絕對是扯淡,您也千萬別信。”
周正明看著劉廣生,眼神微動。
對於他這個常年辦案的人來說,見慣了各種謊言和推諉,但對於這種基層凡人來說,趨利避害、明哲保身卻是一直存在的,一代接一代,誰不願意平安活到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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