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白樓門口的官棚,青黑棚簷下掛著一方烏木牌子,上書“天驕核驗”四字。隊伍從棚前彎到街角,黑壓壓的人頭望不見尾。
清晨的光落在人潮頂上,嗡嗡的嘈雜聲裡,排在前頭的人個個抻著脖子往前看——棚裡那個坐鎮的老太監,摸骨的手快得驚人,排到的人往他跟前一站,他隔著袖子在肩、背、臂上輕輕按過,隨口報一個數字,文書落筆一氣呵成。
隊伍在他手下,走得比別處都快一倍。
顧思和周猛剛從巷子裡轉出來,遠遠便看見這番光景。
周猛咂了咂嘴:“乖乖,這才什麼時辰,都排成這樣了。”
顧思沒接話目光越過人潮,落在棚內那道深紫蟒袍的身影上,腳步頓了頓。
就在這時,棚前陡然炸開一道粗嗓門。
“怎麼可能!我超過三十歲了?!”
排隊的人群刷地靜了半瞬,隨即齊刷刷扭過頭去。
只見一個漢子梗著脖子杵在木案前。那人約莫三十五六的年歲,一張臉曬得黧黑,濃眉豹眼,肩寬背厚,往那一站跟半扇門板似的。
他一手叉腰,一手指著案後的文書,嗓門震得棚簷的灰簌簌往下掉:“你們別是瞎摸的吧?老子這麼年輕,怎麼著也夠不著三十往上!”
旁邊的文書皺著眉耐著性子解釋:“這位,摸骨辨齡是鐵定的事。您的骨相就是過了三十。聖上金口定的規矩,超齡者不得參賽。”
“放屁!”那漢子一巴掌拍在木案上,震得名冊跳了跳,“戶籍呢?你們有種去查我戶籍!我明明還差大半年才滿三十,就差幾個月!你們這分明是不想讓我參加存心刁難人!”
老太監始終笑眯眯地坐在那裡,一動不動,等漢子吼完才慢悠悠開了口。
“這位壯士,咱家同你說句實在話。”
老太監聲音不高卻輕輕巧巧壓住了整片嘈雜。
“咱家這雙手摸了二十年骨。說你是幾歲你就是幾歲,一摸一個準,這世上還沒有咱家摸錯的時候。”
漢子臉上的橫肉抽了抽還要再爭:“你——”
老太監的目光忽然一偏,他的視線從漢子臉上滑開,越過整條人潮落在街道另一頭。
那裡站著兩個人,正是剛從深巷裡走出來的顧思與周猛。
他隔著半條街朝顧思的方向微微頷首,嘴唇翕動,無聲地做了個口型又轉回去,彷彿是打了個招呼。
顧思也幾不可察地回了頷首。
周猛看得真切壓低了聲音:“先生,您認識那位摸骨的太監?”
“認識。”顧思沒有多解釋。
周猛識趣地沒再追問目光又轉回棚前那出熱鬧。
那漢子見老太監肯搭理他,還以為這閹人是怕了,越發蹬鼻子上臉,袖子一擼嗓門又高了三分:“你少跟老子打馬虎眼!你摸錯了,就得給老子重新摸!”
老太監也不惱,笑吟吟地抬手朝旁邊的文書點了點。
“記下他的名字,回頭把戶籍調出來,當眾核驗,省得他說咱家欺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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