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後,京城長街依舊繁華,驛道車馬不斷,坊市間燈火連綿。
北境數年無大戰,邊市漸開,西北商隊能一路抵達江南。
女子入仕早已不是什麼稀奇事。州府裡有女吏核稅,有女醫坐堂,有女縣令升堂斷案。
有女子從府縣一路考入朝堂,也有年輕姑娘騎著馬出了城門,懷裡抱著剛從書局買回來的策論集。
街邊的小孩子已不會再問“女子為何能做官”,因為他們從記事起,便一直如此。
而如今的皇太子,也已經做了近二十年的儲君。
登基前一夜,陸昭在懋勤殿找到了陸與安。
陸與安正低著頭,在整理案上的舊冊子。
陸昭阻攔了內侍的通傳,在門外站了一會兒,才輕輕喚了一聲:“父皇。”
陸與安抬起頭。
他並未變化太多,只是比年輕時多了一種不怒自威的持重感,偶爾看向朝臣時,那種經年帝王生涯淬鍊出的威勢,會讓人下意識屏息。
但陸昭並不怕他,從小到大她一直都知道,父皇看她和母后的時候,和看別人是不一樣的。
陸與安看見她,笑了笑:“站門口做什麼,快進來。”
陸昭走了進去。
她二十九歲了,參與政事很多年。這些年裡,災荒、河工、邊務、鹽稅,她都親手處置過。
天下人也早已習慣,這位儲君會是未來的新帝。
可直到今夜,直到真的只剩這一夜,她心裡還是生出了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悵然。
父女二人隔著一盞燈坐著。陸昭來的時候想好了許多話,政事上的交接、內閣的人事、明年春闈的章程。
可坐到父皇面前,看著他那雙依舊帶著寵溺的眼睛,她忽然什麼都說不出來了。
“父皇在整理舊檔?”她沉默許久,最後問出了這句話。
“嗯。”陸與安隨手拿起一本翻頁展示給她,“就是隨意翻出來看看。”
陸昭看了一眼,是永昌初年的舊賬冊。
那時候宗室圈地、稅冊混亂、地方虧空嚴重,幾乎翻一頁就是一道窟窿。
這些數字她並不陌生,父皇教她理政的頭幾年,便拿這些舊檔給她練過手,那時候她只當是成為太子必須學會的功課。
如今坐在這裡,隔著這麼多年的歲月再看同一頁紙,她才真正讀出那些數字背後的分量。
她即將接過來的一切,是有人一點一點,從廢墟里重新整理出來的。
“父皇,這些冊子,我想帶回東宮。”她沒有說為什麼,陸與安也沒有問。他只是溫和地應了一聲“好。”
“不過這些東西,以後你都不用再看了。用人、斷事、平衡朝局,這些你早就會了。朕也沒什麼再能教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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