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望著鏡中那個模糊的倒影,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浮在嘴角一瞬便散去了,像是水面上一閃而過的漣漪。
她垂下眼,聲音輕輕的:“年輕時候的事,本宮早就不記得了。”
康嬤嬤沒有再說話,只是默默地將她最後一縷散落的髮絲攏好,又遞上溫熱的手巾。
皇后接過手巾擦了擦手,將巾帕放回托盤裡,忽然轉過頭來,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沉穩:“過兩日,讓太子妃和江奉儀來本宮宮裡一趟。”
康嬤嬤連忙躬身應道:“是,老奴明日一早便去傳話。”
皇后點了點頭,站起身來由康嬤嬤扶著往內室走去。
她走得很慢,步子不疾不徐的,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棵被風霜打磨了許多年卻依舊沒有彎折的老松。
走到內室門口時她忽然停了一下,側過頭問了一句:“那位江奉儀,身子可當真無礙?”
康嬤嬤低聲道:“回娘娘,太醫說脈象已經穩了,只是受了些驚嚇,需靜養幾日。”
皇后沉默片刻,點了點頭:“好。讓她好好養著,不必急著來請安。”
而此時的景華殿裡,氣氛陰沉得幾乎要滴水。
沈琬秋獨自一人坐在佛堂裡。
面前供著白玉觀音像,案上的三炷清香燃了半截,灰白的菸灰彎彎曲曲地垂下來,落在香爐的邊緣。
她跪在蒲團上,雙手合十,閉著眼默唸著經文,可那經文唸了半卷,心裡頭那些翻湧的憤懣和委屈卻一絲都沒有被壓下去。
方才那一巴掌的痛感還留在她臉上,火辣辣地燒著,像是那個掌印已經烙進了骨子裡。
她從小到大,從未被人這樣對待過。
在敬國公府裡她是嫡長女,是全家捧在手心裡的明珠;嫁入東宮之後她是太子妃,是滿府上下都要行禮叩拜的正妃。
可蕭景珩那一巴掌,把她在閨中養了十幾年的傲氣,端了十幾年的體面,全部打碎了。
她跪在蒲團上,手指攥著佛珠,一顆一顆地捻過去,可那顆心卻越來越亂,像是被什麼東西攪渾了的水,怎麼都澄不清。
她想起母親臨行前說的那些話,想起母親說“帝王家的寵愛是最靠不住的東西”,想起母親說“你要守住你的心,別對它抱太多指望”。
她當時不以為然,覺得自己嫁的是儲君,是日後要執掌天下的男人。
她與他並肩而立,她是他明媒正娶的正妃,母后也喜歡她,她的位置穩如磐石。
可她如今才明白,母親說的每一個字都是對的。
她睜開眼,望著觀音像那雙低垂的、慈悲的眼,心裡頭那股亂糟糟的念頭忽然聚攏成了一個清晰的東西。
她轉過頭來,一把抓住了身旁侍女的衣袖,聲音帶著一種壓不住的急切:“去,把那張方子給我拿來。”
侍女被她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嚇了一跳,連忙應了一聲,快步退出去取東西了。
沈琬秋獨自跪在佛堂裡,手中攥著的佛珠被她捏得咯吱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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