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景珩午後去了景華殿。
他進門的時候,沈琬秋正靠在床榻上抄經。
她如今整個人瘦了一大圈,面色蒼白得幾乎透明,眼窩深陷,顴骨突出來,瞧著比從前老了好幾歲。
可她的手卻穩得很,握著筆一筆一劃地落在宣紙上,字跡雖比從前歪斜了些許,卻依舊工工整整的,一筆一劃都帶著勁。
採荷在旁邊替她研墨,見太子進來了連忙放下手裡的活計行了個禮。
沈琬秋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擱下筆,撐著身子要坐起來,被蕭景珩抬手止住了:“別動。”
他在床邊的繡凳上坐下來,目光從她蒼白的面色滑到她蓋著錦被的肚子上。
太醫說胎像暫時穩住了,可誰都知道這不過是暫時的。
沈琬秋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伸手覆了上去,聲音輕輕的:“太醫說穩住了,讓妾身好好養著,別多想。”
蕭景珩點了點頭,沒有接話。
他其實不知道來了該說什麼,這景華殿他本就來得少,如今來了更是覺得無話可說。
兩人之間隔著太多的東西,厚得化不開,也說不清是什麼,大約是從一開始便積攢下來的那些疙瘩,一個接一個地結著,早已解不開了。
沈琬秋也不在意他接不接話。
她靠在枕頭上,手指在肚子上慢慢畫著圈,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開口:“對了,妾身聽說江妹妹也快生了。她那雙胎怕是撐不到足月吧?太醫怎麼說?”
蕭景珩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聲音平平的:“太醫說最多還有一個月。”
沈琬秋點了點頭,沉默了一會兒,又輕聲道:“江妹妹一個人在東宮裡,也沒個家人在身邊。”
“她又是頭一回生產,雙胎兇險,身邊總該有個貼心的人陪著才好。殿下若是不嫌棄,不如請她的家人來東宮陪她待產?”
蕭景珩端著茶盞的手微微頓了一下,倒是他疏忽了。
他想起江映月跟他提過的那幾句話,說她是江南人,家中做綢緞營生,入宮之後再沒見過家裡人。
她每次提起這些事的時候語氣都輕飄飄的,像是已經不在意了,可他總覺得她心裡頭還是在意的。
他沉默了片刻,放下茶盞:“你說得對。孤回頭讓人去傳話,請她家人來東宮陪她。”
沈琬秋笑了一下,那笑意浮在唇邊,虛虛的:“那便好。江妹妹一個人不容易,有家人在身邊,心裡頭也能安穩些。”
蕭景珩沒有再說什麼,坐了一會兒便站起身來:“你好好歇著,缺什麼讓人去書房傳話。”
他說完便往外走了。
沈琬秋目送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簾後面,面上的笑意一點一點地收了起來,恢復了平日的端莊沉靜。
採荷端著新沏的茶進來,見她面色不對,低聲問了一句:“娘娘,您為什麼要替江良媛說話?她跟您……”
沈琬秋接過茶盞喝了一口,聲音淡淡的:“本宮為什麼不能替她說話?”
“她自己孤身一人在東宮裡懷著孩子,家裡人也不知道在哪,本宮替她求個恩典,有什麼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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