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視螢幕上,CNBC的主持人正在揮舞著雙臂,背景音裡隱隱傳來紐交所交易大廳裡久違的歡呼聲。螢幕下方甚至已經開始滾動著“遠星底”的刺眼字樣。
奧巴馬看著那個不斷跳動的“Far Star”,喝咖啡的動作停頓了半秒。
咖啡的苦澀在舌根處蔓延開來。
剛剛落定的那份心安,在接觸到螢幕上這種近乎宗教狂熱般的市場情緒時,突然像是在冰水裡浸了一下,生出了一絲極其細微、卻無法忽視的寒意。
奧巴馬放下咖啡杯,臉上的溫和與從容一點點收斂乾淨。
他重新審視著眼前的局面。
昨晚,美國的最高金融權力機構——財政部,幾乎是在哀求國會透過救助法案,結果被代表著兩院二百四十三名議員的紅燈無情地扇了一記耳光。
政府失能了。保爾森束手無策,伯南克只能在印鈔機的邊緣試探。國家機器在市場崩潰的重壓下發出了令人絕望的嘎吱聲。
而今天早上,(看上去)拯救了這一切的,不是白宮,不是國會山,也不是美聯儲。
是一個二十六歲的私人公民。
陸澤僅僅用了一封兩頁半的信,加上他在高盛大摩談判桌上拿到的籌碼,就輕而易舉地完成了美國政府調動全部國家機器都沒能完成的事情——他安撫了全球的恐慌,他重新定義了資產的價格,他給自由市場注入了信用。
奧巴馬的手指在紅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擊著。他感到了某種公權力被私人資本隱秘僭越的戰慄。
他開始在腦海裡盤點這個年輕人的牌面。
在資本端,他昨晚剛剛把華爾街最核心的幾家巨頭變成了自己的債務人和合作方,手裡捏著高盛、大摩和花旗的優先股與海量權證。並且他現在手裡不知道有多少現金。
在輿論端,他用一封信把自己從“嗜血的做空禿鷲”完美洗白,直接登基成了拯救主街和華爾街的“新神”,全美國的媒體現在都在自發地為他加冕。
在政商關係端,他這封信可以說是救了保爾森,讓財長和聯儲主席欠下了他一個沉甸甸的歷史人情。
而在政治的最頂端……奧巴馬看了一眼自己。就在兩個月前,連自己這個大機率會成為下一任美國總統的人,也曾在一場秘密的會面中,接受了他的指點,並在後來的競選中享受了他預言帶來的巨大紅利。
資本、輿論、行政官僚、最高政治權力。
四根支柱,在短短的六個月時間裡,被這個年輕人以一種外科手術般的精準,一根一根地搭了起來。
他不僅擴張得快,而且擴張得太乾淨、太完美,完美到找不出一絲應當有的慌亂和錯誤,反倒是像一切都在計劃之中。
如果他今天能用一封信把市場從深淵裡拉上來。
那麼明天,當自己坐在白宮橢圓形辦公室裡,試圖推行某項觸犯了遠星利益的經濟法案時,他會不會同樣用一封信,把市場重新推下懸崖?
奧巴馬靠在寬大的皮椅深處,目光變得深邃而冷峻。
作為即將握住這個星球上最大權力權杖的人,他習慣性地在腦海裡評估起一個致命的問題:我能駕馭這股力量嗎?
答案像冰水一樣清晰和刺痛。
他沒把握。
他回想起了當時在俄亥俄州哥倫布市那個普通的萬豪酒店714房間裡。
那個深更半夜獨自開著一輛豐田凱美瑞來見他、連個司機和保鏢都沒帶的年輕人。當時,奧巴馬坐在沙發上,帶著一種上位者的從容,問對方“你想從這場對話裡得到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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