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梯停在二十七層時，沒有發出太大的聲響，只是輕微一頓。
門向兩側滑開，外面是一條不算長的走廊，鋪著深灰色的地毯，腳踩上去幾乎沒有聲音。走廊盡頭亮著一盞暖黃的壁燈，把夜色隔在了落地窗外。秘書顯然已經等了一會兒，見電梯門開，微微欠身。
陸澤點了點頭，跟著她往裡走。格林伯格走在他身側。
整層樓安靜得近乎有些過分。沒有電話鈴聲，沒有助理來回穿梭，也沒有投行那種永遠壓不住的急促腳步聲。空氣裡只有一點很淡的咖啡味，混著紙張和空調吹久了之後特有的乾燥氣息。
秘書停在一扇半開的門前，輕輕敲了兩下。
“John？”
裡面傳來一聲很輕的回應：“進。”
秘書把門推開，側身讓開。
陸澤邁進去的第一眼，看到的不是人，而是紙。
一摞一摞被翻過、看過、用過的列印資料，堆積如山。紙頁邊緣因為反覆翻動有些微微卷起。幾支熒光筆散在桌角，黃色、綠色、粉色，筆帽都沒蓋嚴。
有一頁被抽出來單獨放在最上面，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手寫標註，數字旁邊打著圈，幾處空白甚至擠滿了細小得近乎偏執的英文註釋。
整間辦公室大得足夠容納一場正式會面，卻樸素得像個大學教授的工作間。沒有名畫，沒有雕塑，沒有金融新貴辦公室裡常見的那種低調卻昂貴的裝飾品。
靠牆是一整面書架，從地板一直頂到天花板，書擺得滿而雜。陸澤的目光掃過去，看到的不是精裝傳記或收藏版文集，而是一排排厚得發沉的經濟學、統計學和金融工程專著，書脊磨損程度不一，有幾本甚至夾著便籤紙，顯然是最近還在翻。
格林伯格輕車熟路地走到會客區一側的單人沙發坐下，這裡他顯然來過不止一次。
而辦公桌後的人直到這時才抬起頭。
約翰·保爾森比電視採訪裡看上去更瘦一些，臉色帶著一點長期室內工作後的蒼白，眉眼並不凌厲，甚至安靜得有些過分。他穿著一件白襯衫，袖口捲到小臂，領帶鬆鬆垮垮地掛在脖子上。
襯衫肩線和手肘處褶皺明顯，整個人看不出半點那個剛剛做空次貸狂賺一百五十億的“傳奇基金經理”應有的修飾，倒更像是一個連續熬了很多天、被迫從螢幕和資料堆裡暫時抬頭的人。
他手裡還捏著一頁紙，似乎是在陸澤進門前最後掃完了上面的那組數字。過了半秒，他才把紙輕輕放回桌上，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樑，然後站起身。
“Lance。”他的聲音比陸澤預想的還要輕，幾乎聽不出起伏，“晚上好。”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那種頂級人物見陌生人時慣常會有的審視和壓力，也沒有故意顯出來的熱情。只是很平靜地看著對方。
“John。”陸澤點了下頭。
保爾森朝他伸出手，掌心乾燥，力道不重，碰到就收了回去。他目光在陸澤臉上停了一瞬，像是在把眼前這個剛剛用一筆交易震動整個華爾街的年輕人，和外面那些道聽途說的版本做了一個極快的比對。
然後他輕輕笑了一下。
“格林伯格告訴我，你會準時。”他說。
格林伯格在一旁笑了：“我可沒替他擔保，我只是說他比我想象的穩得住。”
保爾森微微側身，示意陸澤坐。
會客區比辦公桌那邊更簡單。一張低矮的深色木幾，兩把單人沙發，一張三人長沙發。桌上沒有酒，只有一隻裝了半壺水的玻璃瓶，和兩個咖啡杯，其中一杯邊沿留著一點已經冷掉的淺褐色痕跡。
陸澤坐下的時候，視線落在木幾邊緣那一頁沒完全收進去的列印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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