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陸澤甚至連一秒鐘的猶豫都沒有。
“保爾森先生，這是我的榮幸。”
他微微一笑，語氣溫和而從容，沒有一絲被招攬的受寵若驚，也沒有拒絕時的侷促，“但我父親除了那些錢，還給我留下了一家叫遠星的公司。有些路，我可能得自己走走看。”
保爾森的目光定在陸澤臉上。
他端起桌上那隻已經冷掉的咖啡杯，拿到嘴邊，動作卻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有那麼兩三秒鐘的時間，辦公室裡安靜得落針可聞。
保爾森畢竟不是一個慈善家，他是一個剛剛從屍山血海裡殺出來的頂級交易員，控制慾和好勝心深植在他的骨子裡，而這一年來的名望和華爾街的追捧讓他自視甚高。
被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當面、平靜地回絕了一份如此分量的邀請，他內心不可能毫無波瀾。那一絲被冒犯的慍怒，和“不知好歹”的錯愕，極快地從他那雙一貫安靜的眼睛裡閃過。
但他那極強的自控力，在下一秒就把這種情緒壓了下去。
他緩緩喝了一口冷咖啡，放下杯子。當他再次看向陸澤時，那個居高臨下的、看“天才後輩”的眼神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沉的、審視一個不再屬於自己陣營的對手的冷光。
“年輕人有自己的想法，是好事。”
保爾森淡淡地說了一句，語氣裡少了幾分剛才的溫度，多了幾分公事公辦的距離感。
格林伯格在這時恰到好處地站起身，放下杯子。
“我去外面抽根菸。”他說，“你們繼續。”
門輕輕關上。辦公室裡只剩下陸澤和保爾森兩個人。
“既然你打算繼續用遠星的名字走下去，”
保爾森手指在沙發扶手上點了一下，語氣已經完全切換到了生意的頻道，“那你應該知道，市場不會因為一場崩盤就突然變誠實。它只會去找下一個更容易被相信的故事。”
陸澤的目光落在那摞標滿熒光筆的違約資料上。
“John，你覺得這艘叫華爾街的船，現在沉到哪一層了？”
保爾森順著他的視線，看了一眼那些次貸爛賬：“底艙已經進水了，貝爾斯登只是第一個淹死的鍋爐工。水還在往上漫，接下來會淹到中層……這是不可逆的物理規律。”
“所以你還在往下看。”陸澤說，“你還在找下一具即將被淹死的屍體。”
保爾森沒有否認：“這是最確定的錢。”
“確實是最確定的。”陸澤靠在沙發上，“但你忽略了這艘船上，那些帶著現金逃命的乘客。”
保爾森抬起眼簾，真正專注地盯住了陸澤。
“幾萬億從次貸泥潭和信用市場裡倉皇出逃的美元，它們不會立刻跳進海里。”
陸澤的聲音平穩，卻透著一種讓人脊背發涼的畫面感，“當底艙進水的時候，人的本能，是帶著所有的家當，瘋狂地往這艘船最高、最堅固的桅杆上爬。”
保爾森的眉頭微微收緊。他那雙沉靜的眼睛裡，瞬間閃過一絲銳利的光。
“你想去賭那根桅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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